贞观二十三年,九月初九。重阳。
天还没亮,甘露殿就亮起了灯。宫娥们端着铜盆、帕子、梳篦、胭脂、螺子黛、口脂进进出出,脚步声细碎而急促,像秋天最后一场雨落在青瓦上。常苒苒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今日不穿白衬衫,不穿素色寝衣,也不穿月白色襦裙。今日是重阳,是她的婚期。
宫娥替她梳了一个精致的发髻,插上金步摇、玉簪花、红宝石钿子,发髻上还簪了一朵小小的金箔剪成的菊花,应重阳的景。她看着镜中那个明艳得有些陌生的少女,恍惚了一瞬。镜中的人十五岁,眉目如画,红唇如樱,眼尾被宫娥用胭脂淡淡地晕开一抹红,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刚刚笑过。
她其实没有哭。她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从六月的天而降,到九月初九站在甘露殿的铜镜前,中间只隔了三个多月。这三个月里她救了一个帝王,改了一段历史,拉回了两兄弟,提醒了一位贤妃,开了一间书坊。她做了太多事,多到她自己都觉得像是一场做了很久的梦。
但窗外长安城的晨钟响了,嗡——嗡——嗡——,穿过层层叠叠的宫墙,落在她耳边,落在她心上。真实。一切都是真实的。
徐慧来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宫装,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妹妹,”她走进来,在常苒苒身边坐下,“姐姐来给你添妆。”
常苒苒转过身,看着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白玉簪,通体莹润无瑕,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像是刚刚绽放的样子。“这是姐姐入宫那年,祖母给我的。说这支簪子传了三代了,每一代都传给家里最清醒的女儿。”徐慧将簪子拿出来,轻轻地插进常苒苒发间,“姐姐今日把它给你。你是徐家这一代里,最清醒的。”
常苒苒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支白玉簪,凉凉的,滑滑的,像一枚落在发间的月色。“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哑,“妹妹受不起。”
“受得起。”徐慧握住她的手,“你配得上这支簪子。配得上任何好东西。”
午时,婚仪从甘露殿正式开始。
按照礼部拟定的章程,秦王侧妃的婚仪虽是亲王侧妃,规格比皇后低,但李世民亲口吩咐——“一切从厚,不按旧例。”于是今日的甘露殿至立政殿一路,铺了红毯,两侧挂满了红绸,每一盏宫灯都换成了崭新的朱红色。中式的婚礼没有白色的婚纱,但有绯红的礼服。常苒苒换上了那身大红色的婚服——广袖长裙,裙裾上绣着金线牡丹和成双的蝴蝶,腰间系着一条朱红的绦带,垂下一枚白玉环。她站起来的时候,裙裾曳地,像一束被风吹动的牡丹花。
徐慧替她盖上红盖头。大红色的纱,半透明的,透过纱她能模糊地看到外面的人影绰绰。宫娥扶着她走出甘露殿,一路走,一路有花瓣从两侧洒下来。桂花、菊花、玫瑰花瓣,混在一起,落在她的红盖头上,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曳地的裙裾上。
立政殿前,李世民站在那里。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大礼服,绣着五爪金龙,腰佩白玉,头戴十二旒的冕冠。他站在那里看着常苒苒从红毯那头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隔着红盖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朝她伸出了手,掌心朝上,稳稳地等着。
她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将她微凉的手整个包住。他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进立政殿。
礼官的声音洪亮悠长:“一拜天地——!”两人面朝殿外,深深一拜。“二拜高堂——!”殿内没有高堂,李世民的长孙皇后早已仙逝,李渊也已驾崩多年。但殿中置了两把空椅,椅上放着长孙皇后和李渊的灵位,那是李世民亲自吩咐的。两人面朝那两把空椅,躬身一拜。常苒苒弯下腰的时候,看到那把空椅上放着一枝白色的菊花,花瓣上沾着露水,像是刚摘不久。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夫妻对拜——!”她转过身,面朝李世民。他也转过身,面朝她。隔着半透明的红盖头,她能看到他的眼睛,漆黑的、深邃的、像是被水洗过的墨玉。那里面有光,有温热的、像秋天最暖的那一缕阳光一样的东西。
她弯下腰,他也弯下腰。两个人的额头隔着红盖头轻轻碰了一下,又分开。
礼官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落下:“礼成——!送入洞房——!”
常苒苒被宫娥扶着往外走,走过李世民身边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手极快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指。一触即放,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红盖头下的嘴角弯了起来。
洞房不在甘露殿,在秦王府。李世民说过了,甘露殿是日常住的地方,秦王府才是他们的“家”。工部修了将近两个月的秦王府,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常苒苒被引到秦王府正院的那间卧房里坐下,宫娥们退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她一个人坐在铺了红绸的榻上,手里捏着一枚从红盖头边缘垂下来的流苏穗子,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门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面前停下。她听到李世民的声音从红盖头外面传过来,带着一丝笑意:“紧张?”
“不紧张。”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那你自己掀盖头?”
“臣女想夫君掀。”
红盖头被轻轻地、慢慢地掀起来。光线涌进来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李世民的脸——他站在她面前,弯腰俯视着她,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镀成一片温柔的淡金色。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的常服,头发用玉冠束着,嘴角弯着,那双眼睛里有光,像是一整片秋天的阳光都落进去了。
他看了她很久,伸出手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眼尾那抹胭脂:“好看。”
常苒苒的耳尖红了,但没有躲。她伸出手,握住了他还停在她脸侧的手指:“夫君今日也好看。”
“朕今日娶你。不好看也得好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秋天的阳光暖洋洋地铺满了整个房间。远处隐约传来长安城中热闹的街市声,像是整个长安城都在替他们高兴。
后来他们并肩坐在榻上,窗外的日影一寸一寸地移。常苒苒靠在李世民的肩上,手里把玩着他腰间垂下来的一枚玉佩,玉是温的,被她捂热了。
“夫君,”她轻声说,“臣女来大唐之前,没想过自己能办一场这样的婚礼。”
“什么样的婚礼?”
“有红盖头、有花瓣、有礼官喊‘夫妻对拜’的婚礼。”她弯起嘴角,“臣女以前看电视剧,觉得那些都是假的。原来是真的。”
“电视剧是什么?”
“就是……话本,会动的那种。”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握住了她拨弄玉佩的手:“以后你慢慢跟朕讲。讲很久,讲一辈子。”
常苒苒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好。讲一辈子。”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把秋天的整个下午都熏得甜丝丝的。秦王府正院的那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但枝头的鸟还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替这对新人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这一夜,秦王府的灯亮到了很晚很晚。
天幕之上,金色的字静静地显示着——
「贞观二十三年·九月初九·重阳」
「秦王侧妃常氏,与陛下成婚。礼成。」
「长安城的桂花开了满城。徐慧送了一支簪子。秦王府的老槐树落光了叶。有人在秋天最暖的一天,把最珍贵的人牵进了家门。」
「天幕将持续直播。但今夜,请允许他们安静。」
「晚安,秦王侧妃。晚安,陛下。晚安,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