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六月二十五日。
册封旨意下来之后,甘露殿的门槛被踏平了一半。朝臣的贺表,后宫的拜帖,还有各宫妃嫔送来的贺礼,一箱一箱地堆在偏殿里,常苒苒蹲在那些箱子前面,拆开一个又合上,拆开一个又合上,拆到第七个的时候她放弃了,转头看向正在批奏折的李世民。
“陛下,这些东西臣女要怎么回?”
“不用回。”李世民头也不抬,“收了就行。”
“那臣女要不要去见一见后宫的人?韦贵妃、杨妃、燕妃她们——”
“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
“陛下给臣女一个规矩嘛。”
“规矩?”李世民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朕给你的规矩就是——你是朕的秦王侧妃,甘露殿的女主人。后宫的事,你想管就管,不想管就让王德去传话。没有人敢为难你。”
常苒苒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想笑又觉得心口暖暖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尘:“那臣女去拜访一下贤妃娘娘。听说徐贤妃是后宫中最有才学的女子。”
李世民放下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徐慧确实有才学。你和她说话,应该能聊得来。”
“那臣女去了。”
“带个人去。别一个人乱走。”
“王公公跟着臣女呢。”
常苒苒走出甘露殿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锦盒——里面是她从灵泉空间里取的一小瓶灵泉水,稀释过的,装在青瓷小瓶里,瓶口用蜡封着。她不知道徐慧有什么需求,但送礼总要有个由头。她听说徐慧身子骨弱,常年咳嗽,灵泉水祛病延年,稀释过的不显眼,就当润喉的蜜水送了。
徐慧住在永乐殿,离甘露殿不算太远。常苒苒到的时候,殿内静悄悄的,廊下没有人走动,只有风吹动帘栊的沙沙声。宫娥通报之后,徐慧亲自迎到了门口。
常苒苒第一次见到徐慧的时候愣了一下。徐慧比她想象的要年轻——才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温婉,眉目间有一种书卷气,像是一本被翻旧了的诗集。她穿得素净,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脸上未施粉黛,但那双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安静的光,像是读了很多书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徐娘娘。”常苒苒行了个半生不熟的礼。
徐慧微微一愣,然后笑了,笑得温和而含蓄:“常姑娘不必如此多礼。论品级,你是秦王侧妃,我是贤妃,你该叫我一声姐姐。”
常苒苒眨了眨眼,笑了:“贤妃姐姐。”
徐慧将她引到殿内,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宫娥奉了茶上来,徐慧亲手给常苒苒倒了第一杯。常苒苒打量着殿内,永乐殿不大但陈设雅致——满墙的书架,书册排列得整整齐齐,案上摊着一卷抄了一半的《道德经》,墨迹未干,字迹清秀端正。常苒苒的目光在那卷《道德经》上停了一下:“贤妃姐姐在抄经?”
“闲来无事。”徐慧将茶盏推到她面前,“常姑娘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常苒苒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瓷小瓶,放在桌上:“没什么事。就是听说贤妃姐姐身子骨不大好,我这里有一瓶润喉的蜜水,自家制的,不值什么钱,但喝了嗓子舒服。贤妃姐姐不嫌弃的话,试一试。”
徐慧拿起那只青瓷小瓶看了看,瓶口的蜡封完好,做工精致。她抬头看了常苒苒一眼,目光里有一瞬的审视,然后很快化作了温和的笑意:“妹妹有心了。我这咳嗽的毛病确实多年未愈,太医开的药吃了不少,总不见好。妹妹的蜜水,我今晚就试试。”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聊诗词,聊经史,聊长安最近新出的书。常苒苒发现徐慧确实如传闻中一样博学,随口就能引经据典,遣词造句如行云流水。但她也发现,徐慧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走神。目光会飘向窗外,落在某一片云的形状上,然后很快收回来。那种走神不是心不在焉,更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压在底下,压得太深了,偶尔会冒出来一个气泡。
“贤妃姐姐,”常苒苒放下茶盏,声音轻轻,“妹妹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跟姐姐说。不知道姐姐愿不愿意听。”
徐慧看着她:“你说。”
常苒苒沉默了片刻:“妹妹听说,姐姐和武才人以前关系很好。”
徐慧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没有说话,但常苒苒看到了她眼底那一瞬的波动,像平静的湖面上被投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又消失。
“以前确实是好姐妹。”徐慧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她刚入宫的时候,是我带着她的。她聪明,学什么都快,写诗也写得好。我们一起抄过经、一起读过书、一起在御花园里走过很多次。”
“那后来呢?”
徐慧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茶盏中浮沉不定的茶叶,过了很久才开口:“后来她变了。不是她变坏了,是她走的路和我不一样了。她想往上走,想抓住陛下,想在宫里站稳脚跟。我不怪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只是……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跟她说话。”
常苒苒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徐慧放在桌面的手上:“贤妃姐姐,妹妹今天来的路上想了一件事——徐家女子,后面不该为家族。”
徐慧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惊讶。
“姐姐是贤妃,是陛下的妃子,但姐姐首先是徐慧。”常苒苒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姐姐读过那么多书,抄过那么多经,心里装的应该是天下、是文章、是自己想做的事。不应该被‘徐家女儿’这四个字绑住。姐姐是为自己活的,不是为徐家活的。”
徐慧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眶慢慢地、极轻地红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和之前不同——之前是得体的、温和的、带着疏离的笑,而这一次是真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心的笑。
“你和她不一样。”徐慧说。
“谁?”
“武媚娘。”徐慧看着常苒苒的眼睛,“你们都很聪明,都想在宫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但你的聪明是为了护住你在乎的人,她的聪明是为了护住她自己。不一样。”
常苒苒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便握了握她的手:“姐姐保重身体。那瓶蜜水记得喝,如果觉得有效果,我再给姐姐送。”
徐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常苒苒站起来告辞,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徐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柔柔的:“常妹妹——谢谢你。”
常苒苒回头笑了一下:“不客气,贤妃姐姐。”
回甘露殿的路上,常苒苒走得很慢。六月的长安热得有些闷,但她心里是敞亮的,像一扇被推开了一半的窗。
晚上,李世民从立政殿回来,看到常苒苒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只圆滚滚的孔雀。他走过去看了三秒:“这是什么?”
“贤妃姐姐。”
李世民沉默了三秒,看了看纸上那只胖孔雀,又看了看常苒苒认真的表情:“贤妃看到你这张画,不会高兴的。”
“臣女不会给她看的,臣女画给自己看的。”
“那为什么是孔雀?”
“因为贤妃姐姐像孔雀——漂亮的、骄傲的、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就很好看的那种孔雀。”常苒苒拿起笔在孔雀旁边画了一根被风吹落的羽毛,“但她的羽毛有点松了。”
李世民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将她手里的笔抽走:“你去看她了?”
“嗯。聊了半个多时辰。她是个很好的人。”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想起徐慧入宫这些年的样子——安静的、不争不抢的、偶尔在御花园里遇到总是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确实是个很好的人,但她的好是收着的,像是怕被什么人看到。
“臣女提醒了她一些事。”常苒苒靠在李世民的肩膀上,声音很轻,“她能听懂的。”
李世民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低头看着她的头顶:“你什么时候开始操心朕后宫的事了?”
常苒苒抬起头看着他:“从臣女成了秦王侧妃的那天起。”
殿内安静了一瞬。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帷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色。李世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操心归操心,别累着。”
“臣女不累。”常苒苒弯起嘴角,“臣女觉得很有意思。比上历史课有意思多了。”
李世民忍俊不禁,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手指上还沾着一点墨,是她画那只胖孔雀的时候蹭到的。他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她指尖的墨痕:“八月十五,还有不到两个月。”
“嗯。”
“快了。”
“嗯。”
常苒苒靠在李世民肩上,看着窗外渐渐升起来的月亮。六月的月亮不是最圆的,但很亮,像一个被洗过的银盘子挂在长安城的天幕上。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大唐的那天——从天幕上掉下来,砸在李世民身上,慌慌张张地撑起身子,看到一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那时候她不知道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弯起嘴角,把脸埋进李世民的肩窝里:“陛下。”
“嗯。”
“月亮很好看。”
李世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不如你好看。”
常苒苒的脸红了。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闷闷的:“陛下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从遇到你开始。”
常苒苒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找到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像月光一样安静,像长安的夜风一样温柔。
天幕一角,金色的字静静地显示着——
「贞观二十三年·六月二十五日·夜」
「常苒苒去见了徐慧。她们说了很多话,有些说出来了,有些没有说出来。」
「徐慧收到了一瓶蜜水。她今晚会喝的。」
「甘露殿的两个人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月亮。」
「长安城睡了。永乐殿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