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六月二十二日,深夜。
甘露殿的烛火减了只剩一盏,昏黄的光晕笼着书案一角。李世民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还没有落款的旨意,墨已研好,笔搁在砚台边。他握着笔,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划掉又写,写了一夜。
常苒苒窝在榻上,裹着薄被,看着他。她已经看了他两个时辰了——从亥时看到子时,从子时看到丑时,他一直在写,一直在划,纸面上满是墨痕,堆了小半篓废纸。她终于忍不住赤着脚走到他身后,弯腰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陛下,天都快亮了。”
李世民放下笔,侧过头,脸颊贴着她的额头。“朕在想一个位份。”
“想了一夜?”
“想了一夜。”
常苒苒绕到他面前,在绣墩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看着他:“陛下想了什么位份?”
李世民看着她,烛光将他眼底的疲惫映得清晰可见,但那份疲惫之外还有一种更深的、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重要事情的笃定。“朕想给你一个封号。想了很久。贵妃?淑妃?德妃?都不合适。朕的后宫里有太多这样的位份,每一个都带着规矩、带着礼制、带着无数双眼睛。朕不想把你塞进那些规矩里去。”
常苒苒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朕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封号——秦王侧妃。”
常苒苒微微一愣。她懂唐朝宫制,知道秦王侧妃在亲王府邸的位份中算是高的,但比起宫中贵妃、淑妃、德妃,品级确实要低一些。她不介意,但她想知道他为什么选这个。
“陛下为什么选这个?”
李世民握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画着圈:“朕做秦王的时候,是朕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候。那时候朕还没有登基,还没有被这座宫城困住,还没有变成什么天可汗、什么皇帝。朕只是秦王李世民。一个能带兵打仗、能喝酒吃肉、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的人。朕想让你成为那个时候的人。你不是朕做皇帝之后才遇到的人——你是朕做秦王的时候就该遇到的人。所以朕给你秦王的位份。”
常苒苒的眼眶热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像一坛埋了很多年才挖出来的酒,打开封泥,香气扑面而来。
“臣女不觉得低。”她说,“臣女觉得刚刚好。”
李世民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朕明天就下旨。礼部筹备婚仪,八月十五,中秋月圆,朕迎娶你。”
“那臣女住哪?”
李世民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下:“甘露殿你住习惯了,甘露殿留着。立政殿是朕处理政务的地方,你也随时可以来。朕让工部把秦王府重新修缮了——朕做秦王时的旧邸。你想住的时候,随时可以回去住。那是朕的秦王府,也是你的秦王府。”
常苒苒在他怀里弯起嘴角,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好。那臣女有三个家了。”
六月二十三日,清晨。
旨意从甘露殿发出,经中书省拟制敕,加盖皇帝私印,传阅六部。午时之前,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陛下册封常氏女为秦王侧妃,八月十五行迎娶大礼,赐居秦王府、甘露殿、立政殿三处。
王德捧着旨意走出甘露殿的时候,眼角带笑。他做了三十多年太监,见过太多册封——贵妃、淑妃、德妃、昭仪、才人,哪一次不是冷冷淡淡的几行字,盖上玉玺就算完事。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陛下亲手写的,用的是私印,盖的是“秦王李世民兵戈印”——那是他做秦王时行军打仗用的印。王德看着那方印痕,心里默默地想:这个姑娘,是真的住进陛下心里去了。
朝堂的反应,比预想中来得温和。
房玄龄第一个上表,洋洋洒洒数百字,从礼制到典仪到婚服到吉日,事无巨细,最后加了一句:“秦王侧妃之号,开国以来未有先例。然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陛下圣明。”李世民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笑了一下——房玄龄跟了他几十年,什么都懂,什么都不说破。
长孙无忌的折子比房玄龄短,语气也比房玄龄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是一样的——“陛下心意已决,臣等遵旨。”他没有反对,不代表他没有想法,但他选了什么都不说,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几个年轻气盛的大理寺官员私下议论了几句——“秦王侧妃?陛下这是把那位姑娘当成什么了?秦王府都废了多少年了——”“住口。”旁边的老臣低声呵斥,“你不想活了?”年轻官员闭嘴了,但眼里的不服气还留着。不过他们很快就服气了——因为当天下午,承乾和泰两兄弟联名上了一道谢表,谢父皇册封恩典,谢“常姑娘”救命之恩。一个废太子、一个贬王,两个人联手为那个女人站台,还不够说明问题?
后宫的反应,比朝堂更复杂。
韦贵妃坐在长乐殿里,手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听完宫娥的禀报,沉默了很久,将凉茶放下:“秦王侧妃……陛下可真是用心了。”她没有再多问,但攥着手帕的指节微微泛白。
杨妃正在给院子里的兰花浇水,听到消息后手没停,但洒了不少水溅在青砖上。“甘露殿、立政殿、秦王府,三处都给她住。陛下这是恨不得把整个长安都给她。”她说完又浇了两瓢水,然后放下水壶,轻声说,“替我给陛下道个喜吧。”
燕妃住在永福殿,是后宫里最年轻的妃嫔之一。听到消息的时候她正在和身边的宫娥说笑,笑声戛然而止,然后慢慢又笑了起来,笑得很轻:“秦王侧妃……她来了这么久,我一直没见过她。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能回答她。
武才人住在永巷偏殿,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在窗前绣荷包。针线停了,并蒂莲绣了一半,丝线缠在绣绷上打了个结。她没有急着解结,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六月的天空,过了很久才低头解开那个结,继续绣。她绣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立政殿。
午后,阳光从西窗涌进来,将殿内照得明亮通透。李世民站在案前翻看工部送来的秦王府修缮图纸,常苒苒蹲在殿角落一只打开的旧木箱前翻东西。木箱是王德从秦王府旧址搬来的,里面装着李世民做秦王时的一些旧物——几卷地图、几本手抄的兵书、一方磨损严重的砚台、一把刀鞘上刻着“世民”二字的短匕。
常苒苒拿起那把短匕,刀鞘已经旧了,但刀刃还锋利,泛着冷光。她握着刀柄比划了一下,听到身后传来李世民的声音:“那是朕十六岁的时候用的。”她回头,看到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里有回忆,像风吹过旧书页的沙沙声。
“十六岁?”常苒苒看了看刀,又看了看他,“陛下十六岁就用刀了?”
“朕十六岁就上战场了。”
常苒苒把刀放回箱子里,合上箱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陛下十六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以后会遇见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姑娘?”
李世民看着她,晨光从窗棂间落在她肩上。“朕十六岁的时候,想的都是怎么打仗。但后来朕遇到了。”他说,“虽然晚了几十年。”
常苒苒弯起嘴角,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唇角亲了一下。他怔住,她已经退开了,背着手走到殿门口,回头笑:“臣女去秦王府看看修得怎么样了。”说完便跑了出去,留李世民一个人站在殿内。
他抬手碰了一下被她亲过的嘴角,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很真。
秦王府在皇城东侧,离甘露殿不远。常苒苒到的时候,工部的工匠正在忙碌——换瓦、刷漆、修葺庭院里的花木。她站在门口看着这座修缮中的宅邸,门楣上的匾额是新的,“秦王府”三个字苍劲有力,是李世民亲笔。
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正院种了一棵老槐树,工人在树下砌了一圈石凳。偏院有一间书房,窗棂已经换好了新纸,阳光透过去,在地砖上印出细密的光影。后院里挖了一口小池塘,水还没放,池底铺着青色的卵石。常苒苒蹲在池边,捡起一颗卵石握在掌心里,石头凉凉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表面微微发烫。她忽然想,八月十五的中秋夜,她会坐在这里,看月亮,看水里的月亮。
“姑娘——不,侧妃娘娘,”一个工匠头子远远地行礼,“书房里的书架是按陛下的吩咐打的,您要不要看看尺寸合不合适?”
常苒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啊,带我去看看。”
她在秦王府待了一整个下午,看了书房、看了卧房、看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最后坐在正院石凳上发呆。长安六月的风吹过来,热烘烘的,但她心里是凉的,是那种浸在温水里的、刚刚好的凉。
傍晚回到甘露殿的时候,李世民不在。王德说陛下去立政殿召见大臣了,让她先用晚膳。她坐在矮几前吃着一碗热汤面,面里有鸡蛋、有青菜、有两片薄薄的羊肉,她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吃完面,她端起碗去偏殿小厨房洗碗的时候,看到灶台上放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摆着两块桂花糕,用帕子盖着。她掀开帕子看了一眼,桂花糕还热着,像是刚做好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熟悉——“朕尝了一块,太甜了。你吃刚好。”
常苒苒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确实甜。甜得刚好。
她站在小厨房里,嚼着桂花糕,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长安天空,忽然觉得,这就是家。不是她现代河北河间的那个家——那个家有爸妈的唠叨、有堆满教案的书桌、有永远也备不完的课。但这里也有家。这个家有李世民,有甘露殿,有秦王府,有立政殿,有王德每天笑着端来的桂花糕,有两只被李世民画胖了的麻雀,有一个正在慢慢愈合的、关于父子兄弟的故事。
八月十五,快点来吧。她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把碟子洗了放回原处,转身走出小厨房。廊道尽头,李世民正朝她走来,暮色将他身后的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色,晚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目光越过半个庭院,落在她身上。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她说。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嘴角沾着的桂花糕碎屑。他伸手替她轻轻擦掉,指腹蹭过她的嘴角:“桂花糕好吃?”
“好吃。就是太甜了。”
“朕说了,你吃刚好。”
两个人并肩往正殿走,影子被廊下的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还没干透的墨迹。长安六月的风把槐花吹落了一地,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青石板缝里,落在王德第二天一早要扫的扫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