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又一道赐婚旨意从宣室殿发出。
这一次是诸邑公主,下嫁陈蟜之子陈须。婚期定在八月底,一个月后。旨意上写得明明白白——婚后二人长居长门宫。
消息传到椒房殿时,卫子夫正坐在窗前看一盆新开的茉莉。她听完旨意内容,抬手将一朵刚开的花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长门宫?”宫人低头应是。卫子夫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那朵茉莉放在案上,花蒂朝下,端端正正地摆好了。
消息传到东宫,刘据的反应比上次更沉默。他在书房里坐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对门客说了一句:“备一份贺礼,按例送过去。”门客问他要不要额外添些什么,他摇了摇头:“不必。父皇自有安排。”
消息传到馆陶公主府时,陈须的母亲——馆陶公主的儿媳——当场哭了出来。馆陶公主本人坐在堂上,手里捏着那份旨意抄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很久没有说话。长门宫是什么地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她的女儿陈阿娇被废之后幽居的冷宫,如今刘彻却把诸邑公主和她的孙儿一起送进了那里。是恩典,还是眼不见为净?馆陶公主把旨意合上,放在案角,对左右说了一句:“准备嫁妆。按公主的份例备,不要让人挑出毛病来。”
消息传到神女宫时,夏瑾妍正抱着阿竹在廊下看竹子。阿陵蹲在地上捡竹叶,一片一片地摆在廊柱底下,像是在拼什么图案。青萝把旨意简略说了一遍,说到“长居长门宫”时,夏瑾妍的手停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阿竹安静的小脸。
“长门宫。”她轻声重复了一遍。那是陈阿娇被废后幽居的地方。刘彻把诸邑公主嫁给了陈家的后人,又让他们长居长门宫。这意味着什么?她想了片刻,心里隐约有了一个轮廓——馆陶公主一脉在朝中仍有旧望,废后陈阿娇虽然早就不在朝堂上说话,但她的族人和旧部仍在。把诸邑嫁过去,是一道恩典,也是一道锁。住在长门宫,就是把这门姻亲牢牢地关进那座旧宫里,既给了体面,又不会让它在朝堂上生出新的枝节。
入夜后,刘彻来神女宫用晚膳。阿陵坐在自己的矮案前用小勺子挖碗里的蒸蛋,阿竹被青萝抱去喂米汤了。夏瑾妍给他盛了汤,自己在对面坐下,喝了两口之后才开口:“诸邑公主的婚事,臣妾听说了。”
“嗯。”
“长门宫。”
他看着她,放下汤碗:“你想说什么?”
“臣妾没有想说什么。”她顿了顿,“只是觉得,陈家不容易。”
刘彻没有接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阿陵碗里,阿陵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挖蒸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长门宫空了很多年了。让人修一修,给诸邑住,比空着好。”
“那陈阿娇呢?”
他停了一瞬:“她在城外的别院里住着。不会回去。”
夏瑾妍没有再问。她低头喝汤,觉得刘彻的话里有一种很淡的意味——长门宫给诸邑住,陈阿娇不会再回去,那么那座宫殿就不再是冷宫,而是一座普通的皇家园邸。诸邑和陈须住进去之后,它的过去就会被新的日子慢慢覆盖。新的人住进去,新的孩子在那里出生,那些旧的痕迹就会一点一点地被抹平。这是刘彻在替一段旧事翻页。
晚膳后,阿陵被奶娘领去睡了。夏瑾妍在静室里练了一会儿清心诀。那两股暖流已经可以在她体内循行完整的一圈,从头到脚,再从脚回到丹田。她收功睁眼时,发现刘彻不知何时也进来了,正坐在另一只蒲团上闭目调息。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花白的鬓发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辉。六十多岁的帝王,此刻坐在一只蒲团上练着清心诀。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站在河间的官道上,威严而冷峻,像一把永远不会入鞘的剑。而现在他坐在这里,闭着眼睛,安静得像一棵老树。
她没有惊动他,只是重新闭上眼,将意识沉回丹田。那两股暖流安静地盘旋着,等待下一次汇合。窗外竹影在夜风中轻轻移动,叶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夜露,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阿竹在隔壁翻了个身,咿呀了一声,又安静了。1
大大写得真细腻,看得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