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数据库

第二十六章 早餐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慕沐的头发还是湿的。Toriel递给她一条干毛巾，指了指餐桌。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人份的早餐——培根、炒蛋、吐司、一小碟草莓酱，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红茶。Asriel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杯子，耳朵在晨光里透出淡淡的粉色。他看到她出来，杯子停在半空中，问了一句只有哥哥才会问的话：“你刚才在浴室里待了二十分钟。是在里面睡着了还是又在想事情？”

“在想事情。”她在他对面坐下。

“想什么？”

“在想我该怎么跟妈解释这几天发生的事。在想学校那边要怎么请假。在想小组作业的课题还没定，Noelle大概已经写了一整份分工表，我不敢看手机。”

Asriel把杯子放下，拿起一片吐司，用黄油刀在上面慢悠悠地抹草莓酱。“小组作业的事Noelle已经帮你搞定了。她昨天发消息说课题定了——‘家乡小镇网络覆盖史’。她说这个课题不需要做实验，只需要查资料和整理数据，很适合我们这种‘时间不固定的小组成员’。她还说你的那部分她可以先帮你写大纲，你只需要填内容就行。至于请假——Alphys博士今天早上给妈打了电话。”他把抹好果酱的吐司放到她盘子里，“她说你这几天在‘协助皇家科学委员会进行跨学科研究’，属于特殊学术活动，不算旷课。妈听了之后很高兴，然后又问Alphys你是不是又去什么危险的地方了。”

“Alphys怎么说？”

“‘Kris的自我管理能力很强。’这是原话。也是Alphys式的答非所问。妈应该没信，但没有追问。”Asriel看着她，绿色眼睛里有那种很淡很淡的笑意，“她从来不追问。你从地下世界回来之后她问过你一次，你没说，她就再也没问过。不是不想知道，是她在等你准备好。”

“我现在准备好了。”

Asriel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黄油刀放下，用纸巾擦了擦手指。“那就告诉她。趁早饭还没凉，趁Susie还在用尾巴敲地板催我们快点吃完去学校——说起来，你朋友Susie今天早上吃了四份培根。妈说这是她见过的仅次于Papyrus的培根消灭速度。Susie说那是因为地表的猪比地下的猪更努力，所以培根更好吃。我不太懂这个逻辑，但Papyrus大概会同意。Papyrus一直觉得所有东西在地表都会变得更好——培根、天气、还有他那个永远堆不完的雪人。”

厨房里传来Toriel的声音：“Asriel，你是不是又在说我坏话？”

“没有！我在夸你做的培根！”

Toriel端着一盘新煎好的培根走过来，放在桌子中央。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慕沐旁边坐下。她的羊角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浅金色光泽，和Asriel耳朵内侧的绒毛是同一种颜色。她给自己倒了杯红茶，没有喝，只是用双手捧着杯子，像是在暖手。“好了，现在说吧。你们在地下世界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我们去了地下世界。不是这里的地下世界——是另一个。另一个时间线，另一个版本的地下世界。那里也有你，另一个你。她一个人住在遗迹里，给每一个掉下来的孩子烤派。她让我们睡在她的客房里，给我们准备便当，告诉我们前面的路该怎么走。”

Toriel的杯子停在半空中。她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她还好吗？那个我。”

“很好。她说她在等一个孩子回去。她等了很久，不知道那个孩子还会不会回去。但她每天还是烤派，还是收拾客房，还是把蜗牛一只一只地搬到暖炉旁边过冬。她说如果那个孩子回去了，她想告诉他——‘你可以进屋来，坐在暖炉旁边，喝一杯热茶。你不用站在雪地里’。”

Asriel的叉子从指间滑落，磕在盘子上。他低下头，白色的睫毛遮住了眼睛。Toriel放在桌布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指腹把杯沿上那道细小的缺口来回抚摸了三遍。那道缺口是几年前他自己不小心磕出来的，后来她换过茶杯，换成整套的、没有缺口的、印着小花的新杯子。没过几天新杯子收进了橱柜深处，这只旧的又被他亲手洗好放回原位，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手边。

“她也是我，”Toriel轻声说，“她当然会等。所有的母亲都会等。”她抬起头，看着慕沐。羊眼里没有泪光，但有一层极薄的、被红茶的热气蒸出来的水雾。“你还见到了谁？”

“Asgore在花园里种金色花，Undyne在教小怪物游泳，Alphys在研究怎么把地下世界的科技和地表网络合并。他们都在地表，建了一座新镇，怪物和人类都可以住。学校、花园、训练场、研究所——你开了一所学校，把每一个想上学的孩子都收了，不管有没有耳朵。Sans在那棵橡树下站了很久，看着所有人忙来忙去，然后他说他也要开个什么——卖热狗的小摊。Papyrus说热狗摊不够宏伟，应该开热狗城堡。Sans说好，你设计图纸。Papyrus真的画了。画了三十页，最后一页是热狗王座。Asriel在开学典礼上给孩子们种了一棵橡树。Chara半夜去浇了水。Flowey说水浇太多了树根会泡烂——Toriel，你说的那个幻影，我知道他是谁。”

“他的名字是Chara。他是你的孩子。和Asriel一样，也是你的孩子。他没有消失。他还在。他不敢进来，但他一直在窗外站着。”

沉默持续了好几个呼吸。然后她把围裙从椅背上拿起来，重新系上，动作很慢，每一个结都打得很仔细。系好之后，她站起来。“那就多烤一个派。站在雪地里那么久，回来的时候一定很饿。Asriel，帮我拿一下肉桂——不要太多，你上次放太多，整个厨房都是肉桂味。Chara不喜欢太重的香料，你忘了。”

Asriel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他没有去揉，只是点了点头，快步走进厨房。肉桂瓶就放在调料架第二格，他拿下来的时候手很稳。但他在灶台旁边多站了大概五秒，背对着餐桌，对着墙上贴着的旧便利贴吸了一口气。便利贴上是他小时候写的购物清单，最后一行是“给Chara的巧克力”，字迹歪歪扭扭，纸边已经卷了。她一直没有撕。

Susie从客厅探进半个身子，尾巴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叫Chara的人——之前在金色花丛里对我笑的那个——他也是被救回来的？”

“他不太一样。他会站在Toriel的花园里拔草，什么都不说，只是拔草。Toriel假装没看到他，在花圃边沿给他放了一副旧手套——是他以前戴过的那副。手套磨得很薄了，她一直不换。他们就是这样。不会说‘原谅你了’。只会给你留一副旧手套。”

“……还行。不算太差。”她把一片培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那Error呢？那个满身乱码的骷髅。他骂了我们一整路，我以为他讨厌所有人。他得到什么了？”

“一盆大号薄荷。Dream给他的。他嘴上说太大了反虚空放不下，但薄荷盆现在还架在他的线网最边缘，叶子全朝Omega时间线方向翘着。Dream每天浇水的时候会顺便朝他那边招招手。Error每次都把头转开，但线网的角度会调一点点——刚好够看到Dream收弓回去的背影。”

Susie嚼完培根，用爪子尖剔了剔牙。“我们接下来去哪？”

“先去学校。Noelle在等我们交小组作业。然后要去计算机室——女王欠我们一个人情。我要用她的超级计算机查我弟弟在现实世界的病历。”

Asriel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肉桂瓶，但耳朵先转了过来——自从他回到地表之后，每次听到“现实世界”这个词，耳朵都会先于他的嘴做出反应。“病历？你说过他灵魂的种子已经变成种子了，躯壳还在现实世界躺着。你想查他现在在哪家医院，谁在照顾他，还有没有人在试着叫醒他。”

“不止。我想查他打开笔记本之前到底看到了什么——那个符文最开始是谁发给他的。不是他自己画的，他说过‘笔记本不是我做的’，他在现实世界里只是一个十一岁的普通小学生，不可能凭空接触到多元宇宙级的封印术式。一定有人把符文的模板传给了他，然后他才照着模板一笔一笔画完了召唤阵。那个人不一定是侵蚀体本人——侵蚀体更像是在符文被画完之后才寄生上去的。真正把符文发给他的人，很可能还在现实世界里活得好好的。我要找出那个IP。那是我能找到的最后一个没被回答的‘为什么’。”

Asriel放下肉桂瓶，走过来，站在餐桌旁边。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白色绒毛的肩头，也落在慕沐还滴着水的发梢上。Toriel在厨房里开始揉派皮，擀面杖在木案板上滚出均匀的、沉稳的节奏。

“如果需要入侵现实世界的医院数据库——你一个人搞不定。你需要一个懂计算机的人，一个能在两个世界之间搭桥的人，还有一个能在你搞砸的时候替你挡子弹的人。”他说到“挡子弹”的时候抬眼看了看Susie。Susie正在用爪子刮盘子里最后一点草莓酱，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你看我干嘛。我什么时候没挡过。从第一章到现在，一次都没少过。对了，数据库是什么？”

“就是很多很多病历堆在一起的电子档案库。”

“那我不懂。你懂就行。我负责挡。你负责懂。分工明确。”她把刮干净草莓酱的爪子往纸巾上擦了擦，“走吧，去学校。Noelle还在等我们交小组作业——你没写完的那部分。你的大纲我看了，还行。就是字太少，比Kris平时说的话还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