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十五：问题

银尘把暮色城堡从上到下翻了一遍。大殿、偏厅、荧光蘑菇洞、藤蔓桥、沃尔德设在沼泽边缘的巡逻哨塔，连Redeyes专门给史蒂夫留的那间矿道风格的石室都推门进去看过——石室桌上还放着史蒂夫上次没吃完的半块南瓜派，派皮已经干了，边缘微微卷起，旁边搁着一把Redeyes用自己的狼尾毛编成的软毛刷，刷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母。Redeyes的字迹和他本人一样，张扬潦草，但每一笔都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没有人。没有Redeyes，没有史蒂夫，没有沃尔德，没有任何一个应该在暮色城堡里的人。银尘站在荧光蘑菇洞最深处的紫水晶簇前，暗紫色电弧从他指尖弹出去，击中墙壁上最后一道还在逆向流转的防御符文。符文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嘶嘶声，暗紫色光芒从沟槽里消退，恢复正常流转方向，原本不断涌出的腐化生物在符文被重新校准的瞬间全部化作一撮撮暗灰色粉末，落在暮色石板地上，被荧光蘑菇的淡蓝色孢子覆盖。城堡里的怪物已经全部清零，他重新校准了所有被逆转的防御符文，在穹顶最深处找到了那个黑曜石机关，把它从紫水晶裂隙中拆下来放进了背包。机关上的符文刻痕很新，不是远古留下的旧物，是有人用极高超的符文技术在极短时间内复刻出来的。恐惧魔王如果在场，大概会在观测笔记里写：符文复刻精度极高，接近创世神级别，排除已知所有成员。括号，包括Null。但他不在这里。

死灵骑士策马从藤蔓桥方向跑过来，马蹄在暮色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马耳朵上还别着今早Redeyes现摘的那朵暮色玫瑰，花瓣被战斗时溅起的荧光孢子染得半蓝半红。他说外围所有腐化生物已清除完毕，沼泽地里的娜迦蜕皮区没有受到干扰，狼群在沃尔德巡逻路线上发现了几处不属于暮色生物的能量残留，波形很陌生，不是凋零骷髅也不是玩家。还是没有Redeyes的消息。银尘把黑曜石机关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石桌上，让死灵骑士把这个带回回响城交给Null，让他分析上面的符文刻痕，查清楚是谁刻的。

他先不回城。他要去创世神殿。Redeyes上次一个人跑去创世神殿找他哥，是因为他在下界驯了只恶魂当宠物，他觉得这事挺有意思，想让他哥也看看。这次他连通讯都不回，要么是被困在什么地方无法通讯，要么是他在做某件事时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符文权限被人复制了——以Redeyes的性格，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死灵骑士接过机关，塞进马鞍袋里。他问要不要顺便通知银云，银尘说不用，Null会通知。然后他打开传送门，朝创世神殿的方向跨了进去。

创世神殿的传送门在神殿正厅的穹顶下方展开时，Notch正坐在书房窗台上批阅世界各地的异常能量报告。窗台上还放着Jeb今天早上泡的红茶，杯子旁边搁着一小碟银云上次来神殿时顺手烤的蜂蜜饼干，饼干已经被Jeb吃了一半，剩下的几块整整齐齐地排在碟子边缘。Jeb本人不在——他去暮色森林边境开例行巡逻会议了，神殿里只有Notch一个人。

银尘从传送门里走出来，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青色T恤的袖口上还沾着在暮色城堡里蹭到的荧光孢子，右手指尖残留着重新校准符文时灼烧出的极细焦痕。Notch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也没有说“暮色森林那边是不是出事了”，他只是把手里那份还没批完的报告放在窗台上，朝银尘伸出手。银尘握住那只手。Notch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和之前他在天台上被误认为要跳楼时拍他后脑勺的温度一模一样。他说暮色城堡的防御符文被人逆转了，所有封印都被打开了，城堡里全是腐化生物。Redeyes不在城堡里，也不接通讯，他找遍了整个暮色森林都没有他的踪迹，最后只能来他这里。Notch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说Redeyes就在神殿里，今天上午来的，现在在后院帮史蒂夫种向日葵。银尘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他在干什么——种向日葵。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和平时说“还行”一模一样，但他握着Notch的手还没松开，指节微微发白。

Notch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银尘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说从今天早上到现在，Redeyes一直都在神殿，没有离开过。他们三个人一起吃了午饭，Redeyes吃了两份南瓜派，嫌他种的向日葵间距太大不够密，和史蒂夫吵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最后还是按他自己的间距重新种了一排。银尘没有说话，他松开Notch的手转身朝后院走去，步伐快得几乎像是在瞬移，但他没有用瞬移——他需要走这段路，需要一边走一边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Redeyes今早给他发了条急讯让他速来暮色大殿。他去了。暮色城堡的防御符文在Redeyes不在场的情况下被全部逆转，地牢里的腐化生物全部释放。他把城堡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Redeyes。然后他来到创世神殿，Notch告诉他Redeyes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在神殿后院种向日葵。

如果Redeyes从来没有离开过神殿，那条传讯是谁发的？如果暮色城堡的地牢里从来没有关过腐化生物，那些怪物是从哪里来的？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飞速转动，但当他推开后院的门，看到Redeyes正蹲在向日葵田旁边用狼尾帮史蒂夫松土，鼻尖上还沾着一小块泥巴时，他把所有问题都暂时搁置了。

Redeyes站起来，红瞳在午后阳光下眯成两道极细的竖线。他说银尘怎么来了，是不是想来蹭午饭，午饭已经吃完了，南瓜派也没了，都被史蒂夫吃光了。史蒂夫从旁边探出头，脸上还沾着泥巴，说我什么时候吃光了，明明是他自己吃了两份。Redeyes的狼尾轻轻扫过史蒂夫的小腿，说那是帮他试毒，Jeb上次说南瓜派里可能放了太多肉桂，他先帮他试一下有没有毒。史蒂夫说那为什么试了两份，Redeyes说第一份没试出来。

银尘站在向日葵田旁边，看着Redeyes鼻尖上那块泥巴，看着史蒂夫手里还握着刚挖出来的杂草根，看着Notch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白色长袍被后院的微风吹得轻轻摆动。他问Redeyes今天有没有给他发过传讯。Redeyes愣了一下，说没有，今天一整天都在神殿，早上帮Notch校准向日葵田的间距，中午跟史蒂夫吵架，下午继续种向日葵。他的通讯符文掉进水池里了，现在还在窗台上晾着，还没干。银尘说有人用他的符文权限给他发了条假传讯，让他速来暮色大殿。然后他去了，发现暮色城堡的防御符文全部被逆转，地牢里的腐化生物全部释放。他把城堡重新清理了一遍，没有找到他。

Redeyes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还残留的泥巴，片刻后用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语气——不是懒散，不是病娇，不是和史蒂夫吵架时那种张扬的占有欲——是被什么东西触碰到底线之后才会出现的认真和锐利。他说暮色城堡从来就没有关过什么腐化生物。他是暮色森林的主人，所有被封印在城堡底下的东西都是他自己亲手关进去的，没有腐化生物，从来没有。银尘从背包里掏出那个黑曜石机关，把它放在Redeyes手里。他说这是从暮色大殿穹顶上拆下来的，触发装置，上面的符文刻痕是复制他的权限——有人在Redeyes不在场的情况下，用他的权限打开了暮色城堡所有封印。

Redeyes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黑曜石机关，红瞳在机关表面那些还残留着逆转能量余温的符文刻痕上缓缓扫过。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银尘从未见过的严肃眼神看着他说，不管是谁刻的，这个人不仅复制了他的符文权限，还伪造了暮色城堡的封印结构。他需要回暮色森林一趟，亲自检查城堡底下到底被动了什么手脚。史蒂夫把杂草根放在向日葵田旁边，站起来说我跟他一起去。Redeyes说你当然要跟我一起去，然后拉着史蒂夫朝神殿传送门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银尘说，谢谢。他帮了他一个大忙，下次他来暮色森林，南瓜派管够——但别带303，他上次在荧光蘑菇洞里用能量球烤蘑菇，差点把沃尔德尾巴上的毛烧焦。

死灵骑士从城墙方向策马过来，说Null刚发了传讯——灰石村那边，银云和恐惧魔王已经回城了，情况比较特殊，需要他亲自回去一趟。银尘说知道了。他转向Notch，Notch说我跟你一起回去。银尘说向日葵田还没种完，Notch说Jeb会帮他浇——他走之前把浇水壶放在窗台上了，Jeb回来会看到。然后他伸出手，把银尘袖口上那片还没拍掉的荧光孢子轻轻摘掉，动作很轻，和在暮色大殿里第一次把手放在银尘头顶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