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村的矿石堆在仓库里已经快满了。三号竖井被艾尔重新加固之后,塌方再也没有发生过——不是因为他停止了修改支撑柱的代码,而是因为他已经把每一根支撑柱都校准到了最优状态。塌方这个工具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现在他需要的是另一个工具:贸易。老维恩蹲在仓库门口,翻着账本,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末影螨。他右臂的老伤在变天时还是会疼,但他现在疼的时候不再去找莉兹拿止痛膏,而是对着祭坛的方向念叨一句“矿神保佑”。祭坛上的萤石永远亮着,小瓦伦每天换两次红石粉末,从不间断。
“橡木镇的矿石收购价又跌了。”老维恩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反复摩挲着老科尔留下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上个月一组铁锭还能换好几桶麦酒,现在连一桶都换不到了。隔壁几个村子的矿商说橡木镇的交易所现在只收折扣矿,说是市场饱和,我看就是那帮中间商在压价。”索兰靠在仓库门框上,左腿旧伤让他站着的时候重心微微偏右。他说灰石村以前从来没愁过销路——老科尔在的时候,橡木镇那帮商人都得排队来订货。老维恩没接话,只是把账本放在膝盖上,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铁锭和煤块。这些矿石是矿工们用命换来的,但现在它们堆在这里,换不来麦酒,换不来新的矿镐,换不来莉兹配药水需要的原料。他是矿工队长,但他不知道怎么跟外面那些人谈生意,老科尔没教过他这些。
艾尔站在仓库后门的阴影里,面具下的红色眼白微微发亮。他把老维恩和索兰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然后推开门走到老维恩面前,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说让他来。语气轻快而笃定,和他在矿道深处说“这处支撑柱需要加固”时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里,艾尔没有去矿道。他坐在老维恩的账本前,把所有矿石库存按品级重新分类,把每一组铁锭、煤块和金矿石都标上新的价格。价格不是按橡木镇交易所的牌价定的,是比那高出一截的“灰石村专属价”。老维恩说这个价格不可能卖得出去,艾尔说卖不出去他赔。
他带着托恩推着独轮车去了橡木镇。独轮车还是老科尔留下的那辆旧矿车改装的,铁轮在碎石路上碾过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和之前玛格丽特推着他走时一模一样。橡木镇交易所的商会管事是个中年发福的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条极粗的金链子,手指上全是矿石粉尘和墨水渍。他看了一眼艾尔的报价单,笑了,说灰石村的矿石又不是什么稀罕货,比市价高出一截,谁买谁是冤大头。艾尔没有反驳。他把报价单放在桌上,面具下的红色眼白安静地看着管事,然后在桌子下面极其微弱地划了几下手指。他修改的不是管事本人的数据——修改活人的意识太费力,还需要持续校准,不够高效——他修改的是管事手里那份橡木镇交易所最近的矿石库存数据。在极短的时间内,交易所所有的库存余量全部显示为“告急”——铁锭告急,煤块告急,连平时最不缺的圆石都显示库存不足。管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库存报表,眉头皱了起来。他叫来助手核对库存,助手搬出厚厚的好几叠入库单和出库单逐一比对,发现所有矿石的库存余量和实际订单之间的缺口确实已经大到无法用统计误差来解释。交易所必须尽快补充矿石,否则接下来的几笔大订单全要违约。违约金的数额让管事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抬起头看着艾尔,问这批货什么时候能送到,艾尔说随时,灰石村的仓库已经满了。
当天下午,橡木镇交易所的矿车就停在了灰石村村口。托恩帮矿工们把仓库里堆积的铁锭和煤块一车一车地搬上去,搬到最后一车时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他们给的价比交易所之前的收购价高出不少。他问艾尔怎么做到的,艾尔说只是刚好赶上他们缺货。他的语气轻快而随意,像是这件事实在不值一提。托恩没有再追问,但他搬矿石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以前只握过矿镐,现在正在搬一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值钱的铁锭。
几天之后,当所有的矿石全部按新价格卖完,老维恩再次翻开账本时,他沉默了很久。账本上的数字比老科尔在时最赚钱的那个丰收季还要多出好几倍。他把账本合上,抬头看着艾尔,说以前从来没有人能让交易所按这个价格收矿石。艾尔说那是因为他们以前不知道矿石可以这么卖。橡木镇的管事尝到了甜头,开始主动派人来灰石村拉货。他不关心灰石村是谁在管事,他只关心那个戴面具的人每次都能在交易所最缺货的时候准时送来矿石。他甚至在商会会议上跟人提起过,说灰石村矿队的效率极高,而且每次报价都刚好卡在市场最缺货的节点上。其他几个村的矿商也想模仿,但他们没有艾尔的数据感知能力,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货、什么时候囤货、什么时候抬高价格,最后只能跟在灰石村后面吃灰。
灰石村的贸易地位在很短时间内发生了彻底改变。矿石堆在仓库里的时间越来越短,矿车进出的频率越来越高,老维恩账本上的数字越来越大。矿工们的伙食变好了,食堂每天都有新鲜的面包和羊肉,麦酒从桶装换成瓶装。托恩用新发的工资买了一把一直想要的精炼矿镐,镐柄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矿神保佑”。莉兹的药水间换了一批新的蒸馏设备,她不再需要为缺原料发愁。老维恩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以上全部收益归矿神Error所有。”他把账本放在祭坛前,对艾尔说灰石村现在的一切都是他带来的,这些矿石应该由他来决定怎么分配。
艾尔没有推辞。他把收益分成好几份——几成归矿工工资,几成归村公共基金,几成用于采购新的采矿设备,几成存入灰石村自己的贸易基金。每一笔分配都清清楚楚,每一笔用途都公示在矿道入口的公告栏上。矿工们看着那些数字,愈发确信一件事:矿神不只是能预判塌方,还能让石头变成金子。他们自发在祭坛前多放了好几盏矿灯,把整个三号竖井入口照得比任何时候都亮。
但矿石的运输路线开始出现问题。从灰石村到橡木镇,唯一的山路要穿过一片低洼的沼泽边缘,那片区域最近出现了一伙流窜的掠夺者残兵。他们不敢进攻灰石村——村里的矿工太多,矿道入口又有铁栅栏——但他们敢劫运输队。一辆运矿石的矿车在沼泽边缘被劫了,押车的矿工被打伤,矿石被抢走大半。艾尔站在祭坛前,对围在他身边等待他做出决断的矿工们说,运输路线需要保护。灰石村养不起专门的护卫队,但有一个地方养得起——回响城。他有熟人在那里,他会亲自去交涉。矿工们没有问“回响城”是什么地方,也没有问他的熟人是谁。他们只知道矿神说的事,一定能做到。几天后他回来了,灰石村的矿石运输队从此由回响城的掠夺者骑兵护送——这支护卫队在协议中被正式编为灰石村矿石专属卫队,沿途设暗哨,沼泽边缘的掠夺者残兵在第一次试图劫车时被骑兵队反追了好几里地。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任何运输队出过事。
老维恩蹲在仓库门口,看着又一批满载矿石的矿车在掠夺者骑兵的护送下驶向橡木镇。他说这辈子从来没想过灰石村会有骑兵护送矿石。索兰靠在门框上,补充说,也没想过他们的矿石能卖到这个价。
艾尔站在祭坛前,手里把玩着一小块刚从三号竖井深处挖出来的金矿石。矿石在他指尖翻转,暗红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听着身后矿工们的议论声,听见老维恩在账本上又写下一行新的数字,听见托恩在矿道入口用新矿镐凿开一处岩壁时发出的清脆响声,听见莉兹在药水间里轻声哼着灰石村的老歌,歌声被蒸馏瓶咕嘟咕嘟的冒泡声盖得断断续续。所有这些声音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灰石村的矿石贸易已经完全依赖他了。不仅仅是定价,不仅仅是交易时机,不仅仅是运输路线的安全——是整个链条,从开采到加工到销售到护卫,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他。他知道这种依赖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如果他现在离开,交易所的管事会发现再也没有人能在最精准的节点供货,回响城的骑兵护卫会被撤回,橡木镇的矿商会重新压价,灰石村的矿石会重新堆满仓库,老维恩的账本会重新变成赤字。他们会发现一切恢复原状只需要一眨眼功夫,而这一切正是他存在过的证明。他把面具往上推了半寸,露出嘴唇和下颌,嘴角那道被碎石划破的旧伤在萤石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红色。他轻轻笑了一声,把金矿石放回祭坛,转身朝矿道深处走去。他要去看看新开的那条矿脉——那条他预测过的矿脉,正在岩壁深处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