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七：聊心

银尘是在所有人都睡下之后，才在回响城城墙上找到Notch的。夜已经深了，方块月亮挂在黑橡木林上空，把整座回响城镀成一片安静的银蓝色。死灵骑士的骷髅马在马厩里打着瞌睡，小马驹卧在干草堆上，偶尔蹬一下腿。喷泉那边303的史莱姆宝宝们挤成一团，在池沿上排成一排，时不时发出极细微的咕嘟声。地下城的供暖符文还在稳定运转，恐惧魔王睡前把最后一批供暖数据抄进了观测笔记。凋零天使在宿舍里用银云送他的旧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骨翼从毯子边缘露出来一小截，翼尖不再渗出淡灰色的凋零粒子。银云睡前烤了最后一炉南瓜派，派皮边缘捏得歪歪扭扭，每一道褶子都很认真，和他在石头村柴房里第一次烤给银尘的那个一模一样。

Notch坐在城墙的黑曜石墙垛上，脚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他已经换下了那件沾满红石灰的白色长袍，只穿了件浅灰色的便服，袖口还留着今早在服务器废墟里蹭上的几道淡金色能量残痕。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格，给银尘腾了个位置。银尘坐上去，两个人并排坐在城墙上，脚悬在半空中，和多年前神殿后院那堵石头围墙上一样。那时候Notch也是这样往旁边挪了半格，Herobrine也是这样坐上去，两个人也是这样把脚悬在半空中晃荡。唯一的区别是，那时候Herobrine每次坐上来都会先踹一脚围墙，说这墙太矮了，他要盖一座比神殿还高的城堡。

银尘从背包里掏出两碗蘑菇汤——一碗是银云睡前给他留的，另一碗是他自己的。他把其中一碗递给Notch，说银云今晚少放了半勺黄油，因为上次Notch来蹭饭时说汤太腻了。Notch接过碗喝了一口，说这孩子把每个人的口味都记住了，他的黄油减半，银尘的黄油加倍，凋零天使不喝汤只吃面包，死灵骑士每次都要多加胡萝卜。银尘说银云还专门给303烤了不加蜂蜜的南瓜派，因为303上次说蜂蜜吃多了牙疼。

Notch低头看着碗里那轮倒映的方块月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第一次在神殿厨房里烤面包的时候，把面粉撒了一地，围裙系反了，黄油放多了半勺。我当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你，你蹲在地上擦面粉，嘴里嘟囔着‘这破围裙怎么系不紧’。那一刻我就觉得，不管这具身体里住的是谁，这个人替我弟弟烤了他三年没吃到的面包。我不想问你是谁，因为我怕一问，你就会走。”

银尘把碗放在两人之间的黑曜石墙垛上。他看着远处黑橡木林边缘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树冠，把天道女帝告诉他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天道女帝人格分裂，另一半人格制造了服务器核心的混乱。Herobrine在现实世界用自己的神力捏了一具新的身体，一直在那边等银尘去找他。他们之间的灵魂交换从来不是意外，Herobrine为了找Notch打开了双向通道，被天道系统错误踢到了现实世界，他走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留言是“告诉我哥，神殿后院的杂草该拔了”。那个人连告别都要用这种别扭的方式，叫他一声“哥”比杀了他还难，但他为了见他哥一面，在两个世界之间挣扎了这么久。

Notch沉默了很久，久到方块月亮从黑橡木树冠的左边移到了右边。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小时候每次在外面跟人打架打输了，都会躲在后院的向日葵田里不肯出来。我每次都是端着蘑菇汤去把他从花丛里哄出来。他从来不会说‘对不起’，他只会用别的方式来道歉——比如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后院的杂草全被拔了，比如我的书房桌上多了一本他手抄的附魔书。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为什么离开神殿，我也从来没问过他。我以为他只是不想回来，不知道他是觉得自己不配。”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在月光下轻轻摇曳的黑橡木林，说他等了他这么久，不是为了听一句对不起，只是想像现在这样——把一碗蘑菇汤放在他手里，跟他说天冷了趁热喝。

银尘把手里那碗已经凉透的蘑菇汤放在墙垛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枚黑曜石护身符，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当年Notch亲手做的。他说护身符里这道金色神力，是Herobrine留给Notch的。那家伙从神殿离开时偷走了他哥给他的护身符碎片，用自己的神力养了好些年，养出了一道完整的创世神之力。他留言说这是还给Notch的——他偷走了他哥这么多年，现在该还了。

Notch接过护身符，低头看着那道金色纹路在自己的神力感应下慢慢亮起来。那光芒和多年前他给幼年Herobrine戴上这枚护身符时一模一样，只是更温暖了。他说这是Herobrine的神力。那个从来不会说“对不起”的混蛋，把对不起养在护身符里养了好些年。他把护身符挂回银尘脖子上，说这道神力是Herobrine留给银尘的，不是留给他的——因为Herobrine想让银尘代替他活下去。银尘说他不需要代替任何人，他会去现实世界把Herobrine带回来，让那家伙亲自把这道神力还给他哥。然后他把天道女帝给他的那块星幕碎片拿出来——淡金色的星幕碎片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脉动，和护身符上的金色神力同步共振。他说这是唯一能在两个世界之间打开通道的东西，只能用一次。Notch看着那块星幕碎片，看了很久。久到银尘以为他会说“这太危险了”或者“你不能一个人去”。但他没有。他只是把手放在银尘头顶，和在暮色大殿里第一次叫他“布莱恩”时一模一样。“你刚来的时候连瞬移都不会，挂在天花板上让我把你摘下来。现在你要去现实世界把我弟弟带回来。你长大了。”

银尘把Notch的手从头顶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他低头看着那只曾经在神殿后院里反复校准向日葵间距的手，手背上有今天在服务器废墟里被黑曜石碎片划出的极细的白痕。他说他会把Herobrine带回来——不是为了还债，不是因为欠谁一条命。是因为那个人是他哥的弟弟。Notch握紧他的手，说好。

方块月亮已经移到了黑橡木林最西边，再过不久就要从山脊后面沉下去。银尘靠在Notch肩上，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在黑森林的树下醒来，满头鸡毛，被Notch拎着后领捡回神殿。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倒霉的倒霉蛋，失去了自己，失去了身体，失去了世界。现在他知道不是。他有了一个哥哥，有了一个哥哥，有了一个满编的不死军团，有一座愿意在任何时候收留任何人的城。他很快就会把这些全部还给那个在黑森林里撞树昏迷的混蛋，然后带着银云一起回到他们来的地方。但他不会告诉Notch这些。他只是靠在Notch肩上，闭着眼睛。“哥。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