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下

“不知道。”银云说。这个回答是他唯一能给的，也是最安全的。他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更不能说天道女帝给他造了一具神级身体。

“不知道？”托尔偏了偏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阴阳怪气，“那你总该知道你为什么不怕那些东西吧？”

银云没听懂。“……什么东西？”

“少装傻。”托尔指了指村外那片橡木林的方向，“昨天我们在矿井里遇上一只僵尸。你猜那只僵尸干了什么？它看了我们一眼，转身走了。我在矿洞里挖了三年的矿，没见过僵尸看到人不冲过来的。倒是你——你一个人在树林子里睡了一夜，身上连个牙印都没有。”

银云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因为他根本没遇到僵尸，他直接从天而降趴进泥巴里的。但托尔显然不需要他的解释。他只是需要一个能让他把怒气倒出来的容器——矿洞里死了人，上个月他的搭档被骷髅的箭射中了胸口，尸体运回来的时候已经冷透了。他不敢恨那些怪物，因为他打不过它们。但他可以恨一个看起来能命令它们的人。

“你的眼睛。”托尔突然凑近，盯着银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银云往后退了半步，背撞上了水井的石台。“老杰克说你是个普通小孩，但我看你的眼睛不对——刚才你眨眼的时候，里面闪了一下。银白色的，跟那些怪物的眼珠子一个色。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僵尸的孩子？骷髅变的？”

银云还没来得及解释，托尔已经伸手推了他一把。力道不算大，但银云现在的身体只有十二岁，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倒去，手里的水桶砸在地上，井水泼了一地。木桶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井沿弹回来撞在他鞋上，冰凉的水浸透了他的裤脚。围观的矿工里有人笑了一声，有人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不忍心，是因为怕靠得太近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没有人伸手扶他。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刚才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破损的布料边缘渗出来。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水渍，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弯腰把木桶捡起来，重新放回井边。

托尔看着他的反应，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他的跟班们跟在他身后，有人回头看了银云一眼，目光里的表情不是同情，而是“算你识相”。银云蹲在地上收拾摔坏的木桶，碎裂的木片被他一片一片捡起来，断口参差不齐。头顶的云层遮住了傍晚最后一线阳光，水井边的影子消失了。他蹲在那里，把木片往桶身上拼，拼了好几次都对不准那个豁口，手指被木刺扎了一下，他咬咬牙把木刺拔出来，在衣服上蹭掉指尖的血继续拼。他在实验室里拼过更精细的东西，拼过显微镜的目镜，拼过碎成三截的载玻片，拼过被银尘摔坏的手机屏幕。一个木桶不算什么。

老杰克晚上回来的时候看到木桶换了新的，问了一句“旧的那个不是前两天才补过吗”。银云蹲在灶台边添柴，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安静。他说旧的不小心摔坏了，自己用木板重新做了一个，不太好看但能用。老杰克把桶拎起来对着火把光看了看，拼缝做得比原来还平整，桶箍用的是旧桶上拆下来的铁圈，箍得紧紧的。他没再追问，只是从锅里多舀了半勺炖菜放进银云碗里。炖菜里有土豆和胡萝卜，还有一小块炖得酥烂的牛肉。银云低头吃饭，膝盖上贴着一片他自己捣碎的止血草叶，裤腿放下来盖住了。他没有告诉老杰克水井边发生的事。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有用。老杰克会去跟托尔理论，托尔会否认，然后老杰克会回来跟他说“别往心里去，他们不懂事”，然后一切照旧。而他银云——一个来历不明的、被捡回来的、眼睛会闪银光的小孩——只会成为那个“让老杰克跟村长家闹掰了”的麻烦。他不想成为麻烦。从小到大，他都是那个不需要别人操心的孩子。爸妈走的时候他没有哭，银尘发烧的时候他没有慌，银行卡里只剩两位数的时候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他已经习惯了把麻烦往自己肚子里咽。就像那时候他的导师说“银云你这篇论文改一下就可以发核心期刊了”，他说好，然后改了整整两个月。导师又说“有个新课题你来做一下”，他说好，然后做了半年。直到银尘出事的那个下午，他还在实验室里替导师跑数据，收到消息的时候离心机还没停。

接下来的日子里，类似的“小事”越来越多。他去水井打水，总会有人刚好在他前面把水桶全占了，他要在井边等很久才能轮到他，有时等到天黑，老杰克出来找他，他提着空桶站在井边说“快了”。他去村里的杂货铺帮老杰克买线团，店主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古怪，有一次直接把找零的绿宝石碎片扔在柜台上让他自己捡，那些碎片散落在台面上，反射着细碎的光。他帮老杰克去仓库送麦秆，路过几个正在翻晒干草的妇女，其中一个年轻的媳妇瞥了他一眼，把自己刚会走路的儿子往身后拽了一把，动作之快像是他路过时带来的风都会传染病菌。他不怨她们。石头村是个小村子，村民们对未知的恐惧和他们的善良一样朴素而直接。银云没有记恨任何一个人。他只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小心，走路时低着头，尽量不跟任何人对视，生怕自己眼睛里的银光再次闪动被谁看到。

他每天做完农活就躲在柴房里，用手头的零碎材料做些小东西——一把加固过的木锄，一个能自动喂鸡的简易漏斗，一盏用红石粉末和萤石碎片拼成的夜灯。有一次他给牛棚装了自动饮水槽，原理是用活塞控制水流，材料是几块废铁锭和一根从旧风箱上拆下来的弹簧。老杰克蹲在牛棚前看了半天，问他从哪学的，他说从书上看过。老杰克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你这双手是干大事的”。银云把这句话藏在心里，跟自己说再忍一忍。等找到银尘就好了。他一向擅长等。等银尘退烧，等银尘毕业，等银尘长大，等银尘学会不在外面跟人打架。他从十二岁等到二十三岁，再从二十三岁等回十二岁。等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自己离银尘有多远，只知道人还没找到，身体已经先缩水了。等他终于找到银尘——银尘大概会指着他的脑袋说“哥你怎么变这么矮了”，然后他就揍他一顿。这么多年终于轮到他先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