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云了醒过来,嘴里还有泥巴的味道。
他趴在一片橡木林边缘的草地上,脸朝下,身体蜷成一个小团,灰色外套湿透了贴在身上。有人把他从草地上捞起来,动作粗鲁但不失厚道——一只手拎着他的后领,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腰,像拎一只落水的猫崽。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方块脸和一双浑浊但还算温和的绿眼睛。一个穿着棕色麻布衫的中年村民,正皱着眉低头看他,嘴里念叨着“哪来的小孩,怎么睡在树林子里”。
“能站起来吗?”村民问。声音粗粝,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很朴实的关切——那是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看到路边有个孩子趴在泥里时,本能的反应。银云试着动了动腿,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但骨头没事。他点了点头,村民便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背上的草屑,力气大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他的身体变轻了,轻得他很不习惯。所有东西都变大了——树、草、站在他面前的村民,甚至是落在叶片上的瓢虫。他的手攥了攥,小小的拳头,骨节分明但皮肤细嫩,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趴在地上时抠进去的泥土。他低头看到自己倒映在水洼里的脸,一张十二岁男孩的脸,瘦瘦小小的,浅棕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下巴尖尖的,脸颊上有一点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眼睛还是原来的颜色——深棕色,不是Herobrine那种发光的白,也不是任何非人种族该有的颜色。银白色的光在他瞳孔深处闪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只是眨眼的功夫。
村民叫老杰克,是石头村的农户,种小麦和胡萝卜,养了三头牛和一只总是逃跑的鸡。他在去橡木林砍柴的路上捡到了银云,以为是哪个商队走丢的小孩,一边抱怨“现在的商队越来越不靠谱了,孩子掉了都不回来找”,一边把自己随身带的干面包掰了一半塞进银云手里。面包很硬,是方块形状的,边缘被挤得有点变形,但银云咬了一口之后差点哭出来。不是因为好吃——面包很干,麦麸粗糙,嚼起来像在吃压缩过的锯末。是因为这是他死过一次之后,第一次吃到活着的东西。
老杰克把他带回了石头村。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围着中心的水井四散排开,碎石路两旁种着几棵歪脖子白桦,路过的每间屋子门上都挂着不同的作物——小麦、胡萝卜、马铃薯——大概是用来标识各家种的什么地。老杰克家在最东边,门前的作物标识已经褪色得看不清了。银云被他安置在柴房里,柴房没有窗户,但房顶上有一道裂缝,白天能漏下一线阳光。老杰克给了他一条旧毯子和一碗热过的蘑菇汤,说:“先住下,等找到你家里人再说。”银云接过碗,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碗是木头的,边缘磨得光滑发亮,握在手里比他现在的手掌大了一圈。
他本来想说自己没有家人——或者说,他唯一的家人正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顶着Herobrine的身份活着。但他没有说出口。他现在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被一个好心的村民捡回家,应该表现得像一个普通的、走丢的孩子,而不是一个带着前世记忆和神级身体的穿越者。银尘在的话大概会直接搂着他的肩跟大家说“这是我哥,有他在我什么都放心了”,然后把所有麻烦都推给他。但现在银尘不在这里。
头几天还算平静。老杰克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干活,太阳落山了才回来。他给银云安排的活不重——喂牛、捡鸡蛋、把晒干的麦秆捆成捆。银云做得很认真,虽然他的力气比以前小了不止一个数量级,搬两捆麦秆就得停下来喘口气,但他从不偷懒。牛棚里的牛很快就认识了他,每次他靠近就会发出低沉的哞哞声,把大脑袋从栅栏上伸过来蹭他的肩膀。那只总是逃跑的鸡也安分了不少,甚至有一天主动跳到他膝盖上蹲了半柱香的功夫,喉咙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像是在嫌弃他喂食的速度太慢。他喜欢喂那只鸡。那只鸡让他想起银尘小时候养过的一只芦花鸡,也是这么不讲道理。他还学会了用方块工作台——就是把材料按配方摆成特定的形状然后合成就行了,过程很像他在实验室里用的标准化操作流程。他用老杰克给的木板和木棍合成了人生中第一把木镐,握在手里看了很久。木镐很轻,握柄刚好合他现在的掌宽,他在实验室里做了三年材料应力测试,这把木镐是他唯一不需要写报告的东西。
转折发生在第四天。
那天傍晚他帮老杰克把晒好的小麦搬进仓库,路过村中心的水井时,正好撞上几个刚从矿洞回来的年轻村民。矿洞是石头村的主要收入来源,村里的青壮年每天结队下矿,挖煤、挖铁、偶尔能挖到绿宝石。他们的装备不怎么样——皮甲、铁镐、几把附了最低级耐久附魔的铁剑——但在这样一个小村子里,已经是最精良的配置了。领头的是村长的儿子托尔,二十出头,肩膀宽得像铁砧,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铁剑,剑刃上有几个砍怪留下的豁口。他刚从矿洞里爬出来,满脸煤灰,心情本来就不好。看到银云蹲在水井边帮老杰克打水,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不是看陌生人的那种皱,是看某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就是老杰克捡回来的那个小孩?”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银云。银云站起来,木桶还提在手里,水洒了一点在脚面上。他比托尔矮了整整一个半头,要仰起脸才能看到对方的眼睛。周围几个矿工也围过来,有人好奇,有人警惕,有人只是单纯地想看热闹。
“问你话呢。你从哪里来的?你爹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