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歪了歪头,看着他。然后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一个危险的弧度——那种马上要喊出让银尘想瞬移逃跑的话的弧度。银尘余光瞥到了这个笑容,心里咯噔一下,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想参加对不对!”米拉一下子蹦到他面前,铸铁锅哐当响了一声,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打磨好的钻石,声音大得周围好几个村民都转过头来看。
“不想。”
“你刚才眼睛都直了!”
“没有。”
“你是不是想吃那个分子料理?”
“……不是。”银尘加速往前走。面包店就在前面,面包店是安全的,面包店没有关于厨艺大赛的讨论,他现在只需要去买个面包然后离开这个让他社死的现场。
但米拉像一只发现了松果的松鼠一样死死跟在他后面,铸铁锅的哐当声和他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在给她的追击打节拍。虎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蹲在面包店门口,用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旁观着这场追逐战。
“你想参加但是不好意思说!”米拉在他身后转着圈,一下跳到左边一下跳到右边,“因为你是HIM——不对,不能在外面叫——因为你是那个人!你觉得参加厨艺比赛有失身份对不对!所以你明明很想参加但嘴上偏要说不想!”她停下转圈,站在银尘正前方挡住他的去路,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他的脸,那个笑容已经灿烂到有些欠揍的程度,“我妈说过,这种人叫——”
“米拉。”银尘的声音压低了一格。
“叫什么?”
“叫你别闹。”银尘把她的脑袋轻轻按下去,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但他的耳朵尖——Herobrine这具身体那该死的耳朵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浅粉色。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那对方块的耳朵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粉得跟被米拉的蜂蜜罐泡过一样。
“你耳朵红了!”米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边追边喊,声音里的兴奋已经远远超过了看比赛海报的程度,“我妈说过,耳朵红的人嘴上说不要心里其实很想要!这叫——傲娇!你是傲娇!”
银尘的脚步声猛地停住。他转过身,用那双白眼睛盯着米拉,表情冷得像末地石。
“我不是傲娇。”
米拉一点都不怕他。她双手叉腰,仰着头和他对视,铸铁锅在她背后被阳光照得锃亮,帆布袋里的瓶瓶罐罐在刚才的追逐中歪成了一排。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里面全是笑意。
“那你参加比赛。”
“不需要。”
“那你就是傲娇。”
“你——”
“参加嘛参加嘛参加嘛!”米拉直接放弃了逻辑辩论,改用物理攻击。她一把抱住银尘的手臂,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帆布袋撞过来碰了他膝盖一下,嘴里像是在念某种不可名状的咒语,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频率越来越密集,“我想看分子料理——我想尝尝末地来的选手做的菜——我想跟暮色森林的精灵学他们的香料配方——”
银尘试图把自己的手臂抽出来,但米拉抱得死紧,他抽一下她就换一个角度继续挂,连脚都离地了,整个人就像一只抱着树干的考拉。路过的村民开始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这对奇怪的组合——一个冷着脸的白眼青年,一个挂在他胳膊上不停嚷嚷的小姑娘,后面还跟着一只看热闹的虎斑猫。
银尘深吸一口气。
他回想起穿越第三天早上,他在水桶倒影前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高冷。少说话。面无表情。他是Herobrine,是让全服玩家闻风丧胆的都市传说,是动不动就能召唤闪电的bug级存在。他说不参加就是不参加,没有人能强迫他改变主意。他张嘴准备宣布最终决定。
“参加就参加。”
米拉的欢呼声把面包店屋顶上蹲着的黑猫吓得跳了起来。银尘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但他看到米拉开心的样子,又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不是他自己做饭,丢人也丢不到他头上。
“但是有一个条件。”银尘伸出食指,把米拉从自己胳膊上摘下来,表情恢复了他练习了无数遍的“高冷”模板,虽然耳尖还是粉的,“你参赛。我给你打下手。”
米拉眨了眨眼,指着自己:“我?”
“你不是说你最会做蘑菇炖汤和南瓜派吗?你不是想跟全世界的高手学做菜吗?”
“可是——”米拉的自信忽然像被戳了一下的史莱姆一样缩了回去,声音都小了几度。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被昨晚火焰烤裂了鞋头的棕色旧皮靴,左脚那只的鞋底已经开了一道小口,走路的时候会漏进小石子。她下意识地用右脚踩住左脚,把那个破口藏起来,“我只是在家里做过饭……给妈妈做过,给隔壁大妈做过,丰收节帮镇上烤过南瓜派。可这是界级比赛,有暮色森林的精灵,有末地来的奇怪生物,还有会做分子料理的炼金术士……我连分子是什么都不太懂……”
银尘低头看着她。米拉的睫毛垂下去,在灰扑扑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帆布袋的带子,把粗麻布带子绞成了麻花。虎斑猫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脚踝,轻轻“咪”了一声,像是在给她打气。
银尘蹲下来。不是蹲到和她平视的高度,而是稍微低一点,这样她需要低头看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大概是身体里某个残留的本能在指导他的动作——那个属于原主的、习惯性俯视一切的本能,但被他反过来用了。
“你会做饭。”他说,语气难得地没有刻意的冷淡,也没有别扭的傲娇,就是很普通的、陈述事实的语气,“你奶奶教的南瓜派,你腌了一个月的酸黄瓜,你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铸铁锅——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在家门口做一辈子的饭。”
米拉抬起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眶又有水光在打转,但这次没有掉下来。她把帆布袋的带子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虎斑猫又“咪”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了,像是替她回答。
“万一输了怎么办?”她小声问。
“那就输了。”银尘站起来,语气恢复了他那副招牌式的冷淡,双手插在衣兜里,仿佛在说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反正参赛选手的作品可以免费品尝。”
米拉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睛,把还没流出来的眼泪擦掉,动作大得把头发都甩乱了。她弯腰把脚上的破鞋重新系紧,把后背的锅摆正,把帆布袋里的瓶瓶罐罐重新排列好——盐罐放左边,胡椒放中间,蜂蜜罐用软布包好塞在最底下。她每做好一个动作,肩膀就挺起来一点点。
“好。我参加。但是银尘哥哥——你要负责洗菜。还有切菜。还有洗碗。还有——”
“你是不是在得寸进尺。”
米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个笑容亮得连身后那只全程围观的虎斑猫都眯了眯眼。“我去给你报名!”她抱着锅朝布告栏的方向跑过去,锅在背上哐当哐当响,帆布袋里的瓶瓶罐罐也跟着伴奏,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对了,比赛的赞助商名单里好像有个叫‘Null’的名字——是昨晚那个黑乎乎的人吗?”
银尘正准备跟上去的脚步顿了一下。Null?赞助厨艺大赛?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靠在镇长审讯椅上、翘着二郎腿喝茶的黑色身影,以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嫌弃的黑焰眼睛。Null和厨艺大赛——这两个概念放在一起,就好像把鲱鱼罐头和草莓蛋糕装在一个盘子里。
他来干什么?跟他找Herobrine的事有关吗?银尘决定在比赛会场多留个心眼。
面包店里飘出来的香味忽然变得格外诱人,他的肚子叫了一声。他看了一眼布告栏方向米拉蹦蹦跳跳的背影,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几颗碎金粒,推开面包店的门。
先吃饱再说。比赛的事情,明天再想。反正也不是他做饭。
门铃叮咚响了一声,面包店柜台上蹲着的一只雪白长毛猫抬起头,用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看着他,张嘴叫了一声,声音又甜又嗲,像是在说“欢迎光临”。银尘看了那只猫一眼,面无表情地想:这个村子的猫是不是也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