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晚霞褪去最后一抹暖色,天地间笼上一层朦胧的灰蓝。
辅路两侧草木幽深,晚风穿过枝桠,簌簌作响,凉意比先前更重几分。
两人依旧半步之差并肩走着,落叶铺了一路,踩上去轻软无声。
沈芜身上单薄的校服根本抵不住深秋的寒意,身子微微发颤,肩头不自觉缩起,脸色愈发苍白。
温逾白余光瞥见,步伐微顿,目光落在她单薄颤抖的肩头。
“很冷?”
温和的问话在身侧响起。
沈芜愣了下,下意识摇头:“还好。”
早已习惯寒凉入骨,从小到大,冷也好,疼也罢,从来都是自己忍着,不愿被人看出窘迫。
温逾白却看得真切,她指尖泛青,唇瓣失了血色,整个人像是被寒气浸透。
她沉默片刻,放缓语速:“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快到了。”沈芜轻声答。
声音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落的枯叶。
一路沉寂,沈芜心绪纷乱。
她偷偷偏过头,看向温逾白。
少女眉眼清和,神情安稳,周身带着干净温润的气息,像是与生俱来就活在光亮里。
沈芜心底生出一丝卑微的羡慕。
她多想也那样坦然、从容,不用惧怕人群,不用躲闪目光,不用时时刻刻把自己蜷缩在角落,活得小心翼翼。
可她生来就是泥泞里长出来的杂草,阴郁、自卑、满身灰暗,配不上那样干净的晴光。
温逾白似察觉到她的视线,侧眸看来,目光温柔无波:“在想什么?”
沈芜慌忙收回目光,耳尖瞬间泛红,紧张得指尖蜷缩,小声摇头:“没、没什么。”
慌乱的模样落在温逾白眼中,心底轻轻一叹。
太过敏感,太过怯懦,一点微小的在意,都能让她慌乱失措。
“不用紧张。”温逾白放柔语气,“和我在一起,不必这么拘谨。”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是温水淌进心底。
沈芜胸口微微发烫,长久紧绷的神经,难得松懈了一瞬。
长这么久,所有人对她不是漠视就是厌烦,没人愿意顾及她的情绪,更没人告诉她不必紧张。
走着走着,前方渐渐出现老旧低矮的居民楼,墙面斑驳,楼道昏暗,与学校那片明亮整洁的建筑格格不入。
这里便是沈芜居住的地方。
喧嚣远离,只剩寂静与冷清,空气中带着几分陈旧的味道。
沈芜脚步慢慢停下,低声道:“我到了。”
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她从不带人来到这里,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狼狈贫瘠的生活。怕被打量,怕被嫌弃,怕温逾白眼底也生出旁人那样的轻视。
温逾白抬眸望向前方陈旧的楼栋,眼底没有半分嫌弃,只有淡淡的平和。
“这里很安静。”
她只轻轻说了一句。
不评判,不窥探,不深究。
沈芜心口松了口气,又隐隐发酸。
“今天……谢谢你。”她再度低头道谢,声音轻柔,“中午,还有刚刚。”
若不是温逾白,她中午只会在众人嘲讽目光里手足无措;若不是温逾白同行,这段暮色小路,依旧只有她一人伴着冷风独行。
“不必一再道谢。”温逾白望着她,眸光清澈,“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恶意本就不该肆意横行,温柔本就该赠予身处黑暗的人。
“快上去吧,天凉,别冻着。”温逾白轻声叮嘱。
沈芜轻轻点头,却迟迟没有转身。
她抬眸,鼓起极大勇气,看向眼前的人:“你……路上小心。”
“嗯。”温逾白浅浅一笑,“明天见。”
那一笑,揉碎暮色余晖,温柔得让人心尖发软。
沈芜心口猛地一跳,慌忙收回目光,攥紧书包带,转身快步走向楼道口。
走到楼梯转角时,她忍不住停下,悄悄回头。
暮色之下,温逾白仍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身姿挺拔柔和。
晚风拂动她的衣角,安静又温柔。
沈芜心口骤然被填满暖意。
她迅速收回视线,快步上楼,心底却久久无法平静。
推开家门,屋内冷清昏暗,没有一点烟火气。
父母依旧各自沉默,互不言语,对她的归来视而不见。
熟悉的冷漠再度包裹周身,和方才路上的温暖截然不同。
可这一次,沈芜心底不再全然是寒凉孤寂。
心底深处,落下一点温柔的光。
她知道,从今往后,灰暗枯燥的日子里,多了一份念想,多了一抹晴色。
而楼下。
温逾白看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才缓缓收回目光。
晚风微凉,她转身,沿着来路缓缓折返。
心底清晰明白。
救赎漫漫,前路尚远。
但她愿意,一点点等,一点点陪。
等荒芜野草,慢慢迎向晴光。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