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愈发浓稠,晚霞褪去浓烈橘色,化作淡淡的胭脂粉,铺满天际。
僻静的辅路上行人绝迹,唯有两旁丛生的杂草随风轻晃,梧桐叶被晚风卷着,簌簌擦过地面,发出细碎轻响。
沈芜始终刻意落后温逾白半步,肩膀微微收紧,周身那层疏离又怯懦的外壳,仍未完全卸下。
她不习惯与人并肩同行,多年独来独往的日子,早已让她本能抗拒旁人的靠近。可身旁温逾白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像秋日温柔的晚风,没有半分压迫感,只让人莫名心安。
一路安静无言,唯有风声相伴。
沈芜心底却早已翻涌万千,目光不受控制地反复落在身侧之人身上。
温逾白身姿挺拔,行走时步态从容松弛,眉眼平和淡然,与浑身紧绷、时刻惶恐的自己,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身处晴光,明媚坦荡;一个困于荒芜,满身阴霾。
沈芜垂下眼睫,心底不自觉生出几分自卑。她不懂这般耀眼的人,为何愿意停留于她灰暗的世界,愿意陪她走这条无人问津的小路。
良久,温逾白率先打破寂静,声音轻缓柔和,融进微凉晚风里。
“中午的事,你还好吗?”
简单一句问询,没有刻意的同情,没有多余的打探,只是纯粹的关心。
沈芜身形轻轻一颤,那日夏瑶当众的嘲讽刁难,那些刺耳的话语,旁人戏谑的目光,本被她强行压在心底,此刻被轻声提起,酸涩再度翻涌而上。
她指尖收紧,指尖泛出青白,沉默许久,才低低吐出一字:“嗯。”
声音细若蚊蚋,几近被风声吞没。
温逾白并未逼迫她多言,知晓她不善倾诉,更不愿将心底难堪尽数袒露。
“不用在意旁人的话。”她语气清淡平和,“旁人随口轻言,不必放在心上,不值得为难自己。”
沈芜抬眸,望向温逾白的侧脸,晚霞最后的微光落在她眼底,澄澈又温柔。
长久以来,所有人看见的,都是她沉默孤僻、懦弱敏感的模样,人人肆意嘲讽、随意排挤,从无人在意她是否难过,更无人告诉她,不必为难自己。
长久积压的委屈,在此刻悄然翻涌,鼻尖微微发酸。
“她们……一直都这样。”沈芜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力,“我习惯了。”
习惯被冷落,习惯被刁难,习惯活在旁人的冷眼之中,习惯一个人熬过所有难堪。
温逾白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身旁瘦弱单薄的少女。
沈芜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阴郁,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自卑与怯懦,像是常年身处阴沟,从未见过暖阳。
心底骤然泛起细密的疼惜。
“不该习惯的。”温逾白轻声开口,语气认真,“你不必迁就所有人,也不必任由旁人随意对待。”
沈芜怔怔看着她,一时失语。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两人继续缓步前行,路面落满枯黄落叶,踩上去绵软无声。
“你总是走这条路,是害怕主路上的人吗?”温逾白放缓语速,轻声询问。
沈芜轻轻点头,声线单薄:“人多,会看我。”
她受不了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讥讽的目光,每一道视线落在身上,都像是细密的针,刺得浑身紧绷难受。与其置身喧嚣受尽打量,不如躲在冷清僻静里,求得片刻安稳。
“以后若是害怕,”温逾白语气自然温柔,缓缓开口,“我可以陪你走一段。”
寥寥一语,轻轻落在沈芜心底。
刹那间,像是有温热的溪流,冲破冰封许久的冻土,缓缓淌过荒芜的心尖。
沈芜呼吸一滞,眼底涌上难以置信的错愕,怔怔凝着温逾白,胸口剧烈起伏,心底满是不可思议。
从来没有人,愿意为她停留,愿意主动陪她走一段幽暗小路。
晚风徐徐吹拂,吹散些许寒凉,周遭静谧无声。
沈芜望着眼前温柔明亮的人,唇瓣轻动,许久,才极轻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藏着压抑许久的情绪。
温逾白看着她泛红的眼尾,浅浅弯唇一笑,笑意温柔和煦,融化了秋日晚风的凉意。
“不用谢。”
前路依旧绵长,暮色渐沉,天色慢慢染上浅灰。
原本孤寂冷清的辅路,因身旁人的陪伴,仿佛褪去了所有阴森寒凉,多了几分暖意与温柔。
沈芜心底紧闭多年的心门,在这一刻,被这阵晚风、被身旁之人,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之中,晴光洒落,温柔绵长。
她依旧怯懦,依旧敏感,依旧没能彻底走出阴霾。
可她已然知晓,往后独行的寒凉路途,不再是孤身一人。
青芜陌路,终逢晴光。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