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日晨起宫霜句句疏离、事事亲为之后,宫尚角便彻底收了所有主动近身的照料。
他不再强行替她穿衣、不再喂饭、不再近身禁锢纠缠,选择了最卑微、最退让的方式——全程旁观,默默守候。
她要独立,他便不碰分毫。
她要体面,他便步步后退。
偌大的角宫,他依旧寸步不离守着她,却彻底沦为了默默跟随的旁观者。
她静坐窗边看书,他便立在不远处案前处理公务,余光岁岁年年落在她身上,半点不错漏;
她踱步殿中散心,他便静静尾随,不远不近,既不打扰,又能在第一时间护住她;
她吃饭饮水、喝药静养,他从不再递勺催促,只提前温热妥当,安静看着她乖乖入口,心口便落得一点安稳。
他退得彻底,忍得克制,把所有温柔都压在眼底、藏在细节里,只盼着她能少一点抵触、少一点恨意。
可宫霜看着他无底线的退让、次次迁就,心底却悄悄生出了别的心思。
她太清楚宫尚角的偏执,也摸清了他如今的底线——只要她好好活着、好好养身,无论她怎么闹、怎么任性,他都能忍。
既然他这般能忍,那她便偏偏要步步试探。
试探他的纵容到底有多深。
试探自己到底能离他多远。
试探这座困住她的牢笼,有没有一丝松动的可能。
自此,宫霜彻底像个闹脾气的孩童,花样百出折腾他。
起初只是刻意跟他置气,他递来的饰物绝不戴,他备好的点心绝不碰,偏要挑最麻烦、最别扭的方式度日。
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开始明目张胆试探边界。
这日午后,春光正好,殿门敞开。
宫霜余光瞥见宫尚角正垂眸批阅卷宗,看似无暇顾及她,心底一动,不动声色敛了神色,缓步抬步,朝着角宫大门走去。
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朝着逃离的方向。
她刻意走得从容,指尖微微收紧,心底默默数着——一步、两步、三步……
她想试试,她走到门口,他会不会拦。
想试试,他的退让,能不能让她踏出这道门。
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跨出角宫正门、触到宫外青石地砖的刹那。
身侧骤然掠来一道熟悉的黑影。
不等她反应,腰间一紧,天旋地转。
宫尚角长臂俯身,干脆利落将人打横扛起,动作轻稳,不带半分粗鲁,却强势得没有半点转圜。
全程无声。
只一瞬,便将即将出逃的人,重新带回殿内。
“安分点。”
他低沉的嗓音落于耳畔,带着无奈的轻叹,没有怒意,只有惯常的纵容。
宫霜被扛在肩头,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脊背,又气又不甘,手脚轻轻挣了挣,却依旧不吵不闹,只默默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果然。
他的退让是假,禁锢是真。
所有温柔迁就,从来都只限于她乖乖待在他视线里。
一次试探落空,她非但不收敛,反倒变本加厉,用最孩子气的方式磨他。
晨起更衣,他依旧提前备好柔软贴身的锦衣罗裙,整齐叠放床榻。
宫霜偏不穿。
索性盘腿坐在床沿,任由春风穿堂、晨光落身,一动不动,摆明了僵持对抗。
换作从前,宫尚角或许会强势替她穿上。
可如今他只剩退让与哄劝。
他缓步走至床前,屈膝平视着她,声音温柔得近乎低哄:“衣衫单薄,晨起风凉,穿上好不好?别着凉。”
宫霜偏过头,不理不睬,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宫尚角无奈轻叹,没有逼迫,只耐着性子,拿起一件件衣衫,摊开、理平,轻声细语慢慢哄。
一句执拗的抗拒,换他十句温柔的迁就。
哄到她终于不耐烦,赌气抬手胡乱套上,衣衫穿得歪歪扭扭,领口错位、衣袖褶皱。
他也不恼,静静立在一旁,等她闹够,再趁她失神的间隙,指尖极轻替她理正衣襟,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惹她反感。
穿衣如此,穿鞋更是任性。
好好的软底绣鞋,她穿出门一步,便故意踢掉一只,走两步再踢掉另一只。
宫内长廊、庭院石阶、窗边花径,随处都是她随手丢弃的鞋袜、散落的配饰。
她走一路,丢一路。
走得坦荡,闹得肆意。
而宫尚角便默默跟在她身后,低身弯腰,一路捡拾。
她在前头随性任性、步步生风,像个被惯坏的小姑娘,肆意挥霍他的偏爱。
他在后头躬身捡拾、步步相随,像个心甘情愿的守护者,接纳她所有的小脾气、小折腾。
捡回鞋袜,再轻声哄她穿上;丢了发簪,便细细收好,待她安静时温柔替她挽发。
旁人看来荒唐琐碎的小事,他日日重复,不厌其烦,甘之如饴。
角宫上下宫人暗卫日日看着这一幕,早已见怪不怪。
昔日杀伐果断、冷戾无双的二公子,如今日日追在姑娘身后捡鞋袜、哄穿衣、耐着性子包容所有任性。
这些细碎又鲜活的日常趣事,终究悄悄传遍了四宫。
传到了宫子羽耳中时,他正坐在云为衫身侧品茶,听完始末,一时没忍住,低低笑出声,眉眼温润:“从未见过宫尚角这般模样,原来执念深到极致,是甘愿被人磨平所有棱角。”
宫远徵听闻,更是笑得直揉肚子,眉眼弯弯,调侃不止:“哈哈哈!哥也有今天!素来清冷矜贵、万事掌控,如今被人拿捏得死死的,天天捡鞋袜哄小孩,真是天大的趣事!这下好了,终于有人能磨一磨他的冷性子了。”
笑声轻快,满是戏谑。
而消息传到宫紫商耳中时,她正坐在商宫庭中晒着暖阳。
起初听闻宫霜被强行禁锢、日日被困角宫,她满心焦灼担忧,日日挂心,生怕阿霜被逼迫、被冷待、郁郁伤身。
可听完这些细碎日常——
阿霜会闹、会作、会任性试探、会孩子气折腾人。
阿霜会好好吃饭、好好穿衣、日日鲜活有脾气。
宫尚角全程退让、无限纵容、耐心哄护,半点不舍苛责,只默默承受她所有情绪。
宫紫商悬了数月的心,彻底稳稳落回原地。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真好。
阿霜没有郁郁消沉,没有困于执念自我内耗,没有再以身体对抗命运。
她敢闹、敢任性、敢试探,就说明她心境已然松快,好好惜着自己的身子,好好活着、好好度日。
宫尚角禁锢了她的人,却把所有偏爱、所有耐心、所有温柔,尽数给了她。
从此铁血偏执的角宫二公子,有了软肋,有了牵绊,有了日日被磨的温柔日常。
而深宫这座牢笼里,不再只有冰冷的禁锢与无解的爱恨拉扯。
还有她肆意任性,他万般纵容的,岁岁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