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温柔最磨人,可比起先前死水无波、形同枯木的沉默,宫尚角宁愿她闹、她吵、她疯、她怨。
从前几日,宫霜是真的死了心。
不吵不闹,不悲不喜,乖乖吃饭、乖乖喝药、乖乖静养,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傀儡,任凭他贴身照料、日夜相守,眼底半分波澜都无。
那份极致的顺从,比歇斯底里的哭闹,更让宫尚角心惊胆战、心口发寒。
可人的隐忍终有尽头。
被囚在方寸宫殿,日日对着禁锢自己的人,日日承受这份温柔的枷锁、偏执的深情,积压多日的委屈、不甘、恨意与无奈,终于在沉默中彻底爆发。
宫霜不再安静静养,不再刻意克制。
她开始闹,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闹。
起初只是冷冷瞪他,不接他递来的茶水,不看他备好的话本。
后来渐渐变本加厉。
宫尚角端来温补汤药,她抬手直接挥开。
青瓷药碗哐当砸在地面,汤药泼洒一地,碎片四溅,清苦药味漫满殿宇。
“宫尚角你虚伪至极!”
她抬眼瞪他,眼底积压多日的死寂彻底碎裂,翻涌着鲜活的怒意与酸涩,声音清亮带着赌气的颤抖,“你扫清障碍、废去婚约、温柔待我,不过是为了把我牢牢锁在身边!用一副深情模样,困我一生,你比上官浅更自私、更可怕!”
宫尚角立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看着她终于染上戾气、不再麻木的眉眼,没有半分愠怒。
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底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暖意。
碎了便碎了。
闹了便闹了。
只要她有情绪、有活力、有烟火气,只要她不再死气沉沉、任由身心衰败,区区器物,不值一提。
自此,宫霜彻底放开了所有束缚,日日对着他肆意作妖。
他亲手摆好精致膳食,她抬手尽数扫落桌案,珍馐佳肴铺满地面,碗筷滚落脆响不断。
他为她寻来珍稀雅致的摆件话本,她随手撕扯、狠狠摔砸,精致玉器碎裂,纸页纷飞满堂。
他轻声温语和她说话,她字字带刺、句句刻薄,专挑他最痛的地方戳,专说最让他难受的话。
“你凭什么禁锢我?”
“宫尚角,你就是偏执疯子!”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心软原谅你、没死在那场毒里!”
狠话字字诛心,尖锐又凌厉。
可宫尚角始终沉默纵容,不恼、不气、不斥、不罚。
他甚至心底隐隐庆幸。
真好。
她终于肯闹他、恨他、怨他。
终于不再麻木顺从、一心求死。
肯发脾气、肯摔东西、肯口出恶言,就证明她好好吃饭、好好喝水、好好喝药,身子在慢慢好转,心气在慢慢活过来。
只要她平安康健、鲜活明朗,他甘愿做她唯一的出气筒,甘愿承接她所有的戾气与不甘。
无论她闹得多凶,只要他一靠近,宫霜的反抗就会立刻升级。
白日他伏案处理公务,静静守着她,她便在殿中来回踱步,时不时回头瞪他,嘴里低声骂个不停,捡着轻巧物件往他身侧砸去,力道不伤人,却满是抗拒。
待到夜里,他如常上前,伸手温柔拥她入怀,想将她圈在怀里安稳休憩。
温热的臂膀刚揽住她的腰,将人扣进怀里的瞬间,宫霜瞬间炸毛。
她不躲、不逃,直接抬手,纤细的手掌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落在他的肩头、胸膛、脊背。
一下又一下,用力捶打,又气又委屈,眼眶红红,边打边哭、边打边骂:
“放开我!你别碰我!”
“谁要你假好心的守护!谁要你这种囚禁的爱意!”
“宫尚角你自私、霸道、偏执、不讲理!你放过我很难吗!”
“我好不容易逃离这里,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你为什么非要毁了我!”
她的拳头落在他坚实的脊背、胸膛,力道孱弱,带着大病初愈的虚软,看似凶狠,实则半点伤不到他。
眼泪砸在他的衣襟上,温热细碎,浸透布料。
是隐忍数月的委屈,是无处可逃的绝望,是爱恨拉扯的煎熬,尽数化作此刻的哭闹与捶打。
宫尚角收紧手臂,一言不发,死死将她箍在怀里。
不躲闪、不反抗、不挣脱,任由她打骂、任由她发泄、任由她迁怒。
脊背被她捶得发疼,衣襟被泪水打湿,耳边全是她哽咽的怒骂。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不耐,只有沉沉的温柔、疼惜,以及一丝失而复得的安稳。
他轻轻埋首在她颈间,呼吸萦绕着她清甜的气息,感受着怀中人鲜活的挣扎、温热的体温、剧烈的起伏。
真好。
不是冰冷死寂的傀儡。
不是奄奄一息的孱弱。
是鲜活的、会怒、会痛、会哭、会闹的她。
是真的好好活着。
宫霜闹得浑身脱力,气息急促,小手打累了,依旧不肯罢休,脑袋用力蹭着他的脖颈,声音嘶哑委屈:“你放开……我恨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好。”
宫尚角低声应着,嗓音温柔得不像话,任由她在怀里张牙舞爪、肆意胡闹。
“不原谅也没关系。”
“恨我也没关系。”
“闹我一辈子也没关系。”
他收紧怀抱,将所有细碎的哭闹、所有尖锐的戾气尽数包容,字字偏执又温柔:
“只要你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养身,日日鲜活,岁岁平安。”
“你怎么对我,都可以。”
满地狼藉不管,满身打骂不计。
她的所有胡闹,所有脾气,所有怨恨,
在他这里,皆有容身之处,皆被无限纵容。
深宫囚笼困住了她的人,
可他心甘情愿,被她一辈子的情绪困住心。
只要她安好,万般皆可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