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山静,层林染暮。
山道崎岖蜿蜒,乱石丛生,人烟绝迹。
宫尚角一身简肃黑衣,风尘仆仆,墨发微乱,眉眼覆着经年不散的沉郁冷寂。数月天涯奔走、万里空寻,早已磨得他身形清瘦、眉眼憔悴,唯独眼底那股偏执执念,分毫未减,反倒愈演愈烈,刻骨入髓。
他此番亲自巡查边境外务,一路翻山越岭,踏遍荒山野岭,依旧是一边公务、一边不死心寻人。
随行侍卫跟得身心俱疲,策马徒步连日赶路,早已口干舌燥、体力透支,望见前方林间隐隐露着一截破败茅檐,连忙上前躬身回禀:
“角公子,前方林间有一处茅草屋。山路难行,我们已走整日,人马俱疲,不如前去歇息片刻、讨一杯清水再行赶路。”
宫尚角本无心停歇。
山河走遍,无处寻她,世间风景于他而言,早已皆无颜色。
可连日跋涉身心沉乏,加之山间暮色渐沉,前路荒僻难行,他终是淡淡颔首,声线沙哑低沉:“好。”
侍卫闻言松了口气,快步上前引路,踏着落满枯叶的山道,直奔那隐于密林深处的茅草屋。
茅屋静立青山溪水旁,四面竹篱疏落,院前种着几畦青菜,篱边开着细碎野菊,朴素清净,与世无争。
全然是隐世安居的模样。
侍卫上前,轻轻叩响木门。
“咚咚——”
古朴简陋的木门之内,正低头收拾碗筷的宫霜闻声动作一顿。
山居岁月,安稳平淡,早已经年无人造访。
她早已放下所有戒备,心底笃定——时隔数月,宫门风波散尽,无锋已除,恩怨落幕,宫尚角纵是再执着,也早该作罢。他身居高位,执掌宫门万里山河,绝不会再为一个凭空消失的她,耗力踏遍这荒僻深山。
她以为,此生遥遥相隔,再无相见之期。
便毫无防备,随手抬手,拢了拢腰间系着的素色粗布围裙,擦了擦沾着薄汗的掌心,缓步上前,抬手拉开木门。
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敞开。
屋外晚风携着山林清露扑面而来,也携着一道刻入骨髓、执念不散的熟悉身影。
抬眸一瞬,四目相撞。
宫霜脸上松弛恬淡的笑意,瞬间僵死、褪尽。
心口骤然骤停,浑身血液一瞬冰凉。
门外立着的人,风尘满身,眉眼憔悴,可那双沉沉锁住她的眼眸,偏执、凛冽、刻骨,是她躲了整整数月、逃了万里山河、避了无数日夜的——宫尚角。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怎么会在她以为彻底安稳、彻底脱身、彻底归于山野余生的时候,猝不及防,骤然出现。
震惊、慌乱、惶恐、失措,密密麻麻瞬间席卷全身。
她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平复心绪,仅剩的本能便是——逃。
绝不被他找到,绝不重回那场爱恨拉扯、风波纠葛。
宫霜瞳孔骤缩,指尖猛地攥紧木门,力道极大,想都没想,反手就要狠狠合上木门,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可晚了。
就在木门开启、她露出半张面容的那一瞬,宫尚角已然认出了她。
哪怕布衣素裙、洗尽铅华、褪去所有宫装温婉;哪怕眉眼恬淡、染尽山野清宁,不复往日郁结。
他也一眼认出。
是他寻遍千山万水、日思夜念、疯魔数月、空空等候无数日夜的宫霜。
心口沉寂数月的荒芜与死寂,瞬间轰然炸裂。
狂喜、震怒、委屈、悔恨、偏执、失控,万千情绪一瞬翻涌,尽数化为凛冽戾气。
她想关门避他?
太迟了。
在她逃离宫门、决然转身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资格、没有机会,从他生命里彻底躲开。
木门尚未合拢半分,宫尚角身形骤然一动。
足尖轻点地面,身姿凌厉如风,一袭黑衣掠过低矮竹篱,轻盈落地,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寻常围墙、简陋篱墙,如何困得住他。
转瞬之间,他已然翻入院中,稳稳落定在茅屋小院里,一步上前,长臂倏然伸出,精准抵住即将闭合的木门。
厚重力道压住门板,死死将木门定在原处,分毫不动。
下一瞬,他侧身一步,彻底挡在她身前,截断了她所有退路,完完全全,将人困在自己与门板之间。
咫尺距离,呼吸相闻。
他居高临下望着眼前仓皇失措、眼底满是躲闪的少女,眉眼冷戾紧绷,眼底红血丝密布,压抑数月的怒火与偏执,轰然爆发。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致隐忍的怒意,字字沉坠,砸在人心之上:
“宫霜。”
“你还要逃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