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八年的霜降,在十月初六。天还没有亮透,院子里就落了第一场霜。青禾推开殿门时,看到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像谁在夜里铺开了一张极细的绢。海棠树的叶子被霜压弯了,垂着头,边缘结着一圈细细的冰晶。风从宫墙外灌进来,冷得干脆。
卫晚凝一大早便醒了。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霜,转身去内殿更衣。今日是卫青和沈霓裳大婚的日子。
安安已经穿戴整齐,在廊下踩着薄霜走来走去,鞋底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刘宁蹲在门槛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地去碰石阶上那层霜。指腹触到冰晶的瞬间,她缩了一下手,抬头朝卫晚凝咧嘴笑:“娘,凉。”
“霜降了,以后每天早上都有。”
安安停下来,回头看她:“每天都踩霜,会踩光吗?”
“太阳出来就化了。”
安安想了想,郑重地点了点头,继续在薄霜上踩出一串小脚印。卫晚凝将刘平交给乳母照看,叮嘱青禾看着她,便带着安安和刘宁出了宫门。
卫宅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青瓦白墙,门楣上挂着红绸,石阶两侧摆着两排盛开的菊花。卫青穿着玄色的吉服,腰间束着同色的革带,立在大门口迎客。他的眉眼间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和,嘴角微微弯着,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沈霓裳站在他身旁,穿着一身绯色的嫁衣,发髻上簪了一支金步摇。她的肤色比从前白了一些,大概是擦了脂粉,可眉眼间的英气还在,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像是弓箭手松开弓弦的那一瞬间,从容而笃定。
“哥哥,嫂嫂。”卫晚凝走上前,微微福身。
沈霓裳的耳根又红了。她伸手扶住卫晚凝的手臂:“娘娘不必多礼。”
“今日是家礼。”
卫青在旁边看着她俩,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替沈霓裳拢了拢被风吹起的披帛。沈霓裳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躲,也没有扭捏。
安安凑过去,仰头看着沈霓裳:“姑姑,你今天穿红衣服真好看。”
沈霓裳低头看着他,笑着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你叫错了。姑姑是你爹的姐妹。我是你舅母。”
安安想了想,认真地纠正了一遍:“舅母。”
“对。”
安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舅母,你以后还去打仗吗?”
沈霓裳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暂时不去了。”
“那你教我骑马好不好?我爹教得不严。”
沈霓裳看了卫青一眼,笑了。“好。等我忙完这阵子,就教你。”
安安高兴得原地跳了一下。
婚礼在卫宅的正堂举行。堂上摆着烛台、香案和两把交椅。卫媪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簇新的深青色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支银簪。她的手放在膝上,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卫子夫坐在她下首,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她的丈夫站在她身后,一个清瘦的读书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安安静静地站着。
卫青和沈霓裳走进堂中,并肩站定。司仪唱礼,两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沈霓裳跪下时,腰间的剑鞘碰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堂中有人笑了,沈霓裳自己也笑了。她站起来时,卫青伸手扶了她一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卫媪坐在上面,看着这对新人。她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看着儿子和儿媳,点了点头。没有说“你要好好待她”,也没有说“你们要好好过日子”。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知道了,你终于有人了。
礼成之后,宴席摆开。菜不多,都是实打实的硬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蒜蓉菠菜、桂花糕,还有一壶温过的酒。卫青端着酒盏,一桌一桌地敬过去。敬到卫晚凝面前时,他停了一下,看着妹妹。
“晚凝。”
“嗯。”
“谢谢你。”
他没有说谢什么。但她知道,他谢的不只是她今日来参加婚礼,也不只是她这些年对卫家的照料。他谢的是她替卫子夫入了宫,谢的是她稳住了卫家,谢的是她让卫家有了今天。卫晚凝端起茶盏,以茶代酒,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酒盏。
“哥哥,以后的日子,好好的。”
卫青点了点头,仰头将酒饮尽。
宴席散后,天已经暗了。卫晚凝带着两个孩子回宫。安安在马车上靠着她的肩,困得眼睛半睁半闭。刘宁坐在对面,怀里抱着一枝从卫宅花瓶中偷偷拿出来的菊花,花瓣是金黄色的,在暮色中依然明亮。
“娘,”安安含含糊糊地开口,“舅母会留下来吗?”
“会。她以后就住在长安了。”
“那我能去找她玩吗?”
“能。”
安安满意地闭了眼睛,很快睡着了。刘宁看了看手中的菊花,又看了看哥哥,把花瓣贴在脸颊上,也慢慢合上了眼。
回到椒房殿时,天已经彻底暗了。刘平醒着,被青禾抱着在廊下等。卫晚凝接过她,刘平靠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打了个哈欠。
刘彻从宣室殿回来时,已经过了戌时。他走进殿内,看到卫晚凝坐在窗边,刘平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他放轻了脚步,在她对面坐下。
“婚礼怎么样?”
“好。简单,但很踏实。”
“你哥哥高兴吗?”
“高兴。他笑了好几次。沈霓裳也笑了。”她顿了顿,“母亲哭了。”
刘彻没有接话。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以后住在长安,朕可以给卫青换个差事,不用总去边关了。”
“他自己决定吧。如果他还想去,就让他去。沈霓裳是副将出身,能跟着他。”
刘彻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她怀里熟睡的刘平,又看了看偏殿的方向——安安和刘宁已经睡下了,灯也灭了。殿里安静得像沉在水底。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霜降了。”
“嗯。”
“再过些日子,要下雪了。”
卫晚凝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刘平安静的睡颜,感觉到灵泉空间里那棵树在夜里安静地站着。树皮上的字已经完整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字,但她知道,它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