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梦起】
阿蘅死后的第三年,我病倒了。
那是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我躺在茅屋里,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副将带着大夫来看我,大夫摇摇头,说我是心病,药石无医。
烧得最厉害的那一夜,我半梦半醒之间,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梅香。
那香味很淡,若有若无,却像是一根线,把我从混沌的黑暗中一点一点拉了出来。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远处有一株梅树,开满了殷红的花,像是雪地里燃起的一团火。
我朝那株梅树走去,脚步很轻,像是踩在云上。
梅树下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素衣,背对着我,身形纤细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身影,我太熟悉了。我闭上眼睛都能描摹出她的轮廓——她微微蹙眉的样子,她低头缝补时睫毛轻轻颤动的样子,她抬起头来看我时眼里盛满星光的样子。
"阿蘅……"
她转过身来。
是阿蘅。
十六岁的阿蘅,眉眼如画,笑靥如花。
"砚之,"她朝我伸出手,"你怎么才来?"
【贰·梦中】
那支箭朝阿蘅飞去的时候,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不!"
我拼尽全力冲向她,比任何时候都快,比任何时候都猛。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在她面前挡住了那支箭。
箭尖刺入我的左肩,剧痛传来,却让我松了一口气。
不是心脏。不是要害。
我还能活着。
"砚之!"阿蘅扑过来,眼泪夺眶而出,"你……你怎么样?"
"没事……"我咬着牙,把箭拔了出来,扔在地上,"小伤……"
"骗人!"她哭着说,血从我的伤口涌出,染红了她的手,"这么多血……怎么可能是小伤……"
"阿蘅,听我说。"我握住她的手,"我没事。援军到了,我们……我们赢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火光映照下,她的脸庞美得惊心动魄。
"你答应过我的,"她哽咽着说,"要带我回长安……"
"我答应过你的每一件事,我都会做到。"我用力抱住她,"阿蘅,我们回家。"
那场战役之后,北狄元气大伤,再无力南侵。
我在雁门关养了三个月的伤,阿蘅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她替我换药、熬汤、缝补衣裳,就像十年前在沈府的偏房里那样。
"阿蘅,"有一天,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你后悔吗?"
她停下手中的活计,回过头来:"后悔什么?"
"后悔来找我。"我说,"如果你不来,就不会经历这些……"
她放下手中的衣裳,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砚之,"她认真地看着我,"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来雁门关找你。"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你说过,只要我能来,多久你都等。那我也告诉你,不管你在哪里,不管有多危险,我都会去找你。"
我的眼眶湿润了,把她拉进怀里。
"阿蘅,"我说,"等我伤好了,我们就回长安。"
"好。"
"我要让父亲为我们操办一场最盛大的婚礼。"
"好。"
"我要让你穿上最漂亮的嫁衣,坐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进我沈家的门。"
她在我怀里笑了,笑声清脆,像是春天枝头的鸟鸣。
"砚之,"她说,"我只要你在,其他的都不重要。"
"可我想要给你。"我说,"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温柔。
"那我就等着。"她说,"反正我已经等了十年,再等一会儿也没关系。"
承平二十一年春,我带着阿蘅,回到了长安。
那天,长安城下着蒙蒙细雨,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我们骑马入城,街道两旁的柳树已经抽出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
"砚之,"阿蘅看着眼前的景象,眼里满是惊叹,"这就是长安吗?"
"这就是长安。"我笑着说,"也是我们的家。"
沈府的大门敞开着,父亲站在门口,头发已经花白了许多。看见我们,他的眼眶红了。
"父亲。"我翻身下马,牵着阿蘅走到他面前,跪下来,"儿子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阿蘅,你也回来了……"
"老爷。"阿蘅也跪下来,"阿蘅回来了。"
父亲把我们扶起来,看着我们,眼里满是欣慰。
"砚之,"他说,"你立了大功,朝廷要封你做镇北将军。"
"父亲,"我摇摇头,"儿子不想做将军。"
"什么?"父亲愣住了。
"儿子只想娶阿蘅,然后陪着她,过平凡的日子。"我说,"这十年,儿子看够了战争,看够了死亡。儿子不想再打仗了。"
父亲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也好……也好……"
他看着阿蘅,眼里满是慈爱:"阿蘅,这些年苦了你了。"
"不苦。"阿蘅摇摇头,"能找到砚之,是阿蘅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父亲笑了,拍了拍我的肩:"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准备婚礼吧。我沈家的儿媳妇,要风风光光地进门。"
承平二十一年秋,沈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这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我穿着大红的喜服,站在府门口,迎接我的新娘。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沈少爷娶的是个医女?"
"是啊,听说他们认识十年了,沈少爷为了她,连将军都不做了。"
"真是痴情啊……"
我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只有甜蜜。
远处传来锣鼓声,一顶大红花轿缓缓而来。轿帘掀起,阿蘅走了出来。
她穿着凤冠霞帔,头戴红盖头,身姿婀娜,美得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我走上前去,牵住她的手。
"阿蘅,"我轻声说,"我来接你了。"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我知道,她和我一样紧张,一样激动。
我们并肩走进沈府的大门,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正厅。父亲坐在高堂之上,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一拜天地!"
我们朝门外拜去。门外阳光明媚,秋高气爽,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二拜高堂!"
我们朝父亲拜去。父亲的眼眶红了,连忙摆手说:"起来,起来……"
"夫妻对拜!"
我们相对而拜,额头抵着额头。隔着红盖头,我仿佛能看见她的笑容。
"礼成!送入洞房!"
宾客们欢呼起来,锣鼓声、鞭炮声响成一片。我牵着阿蘅的手,走向我们的新房。
新房里燃着红烛,满屋子都是喜庆的红色。
我拿起喜秤,轻轻挑起阿蘅的盖头。她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娇美,脸颊绯红,眼波流转。
"阿蘅……"我看得呆了。
"砚之……"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你……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因为你好看。"我说,"你是这世上最好看的新娘。"
她的脸更红了,像是熟透的苹果。
我握住她的手,从怀里取出那块玉佩——那是母亲留下的,父亲在我出征前交给阿蘅的。
"阿蘅,"我把玉佩放在她手心,"这是我母亲留下的,现在,它是你的了。"
她看着那块玉佩,眼泪夺眶而出。
"砚之……"
"别哭。"我替她擦去眼泪,"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应该笑才对。"
她点点头,努力止住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我太高兴了……"她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我知道。"我把她拉进怀里,"我也等了十年。"
"从十二岁那年,你送我那枝红梅开始,"她说,"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非你不嫁。"
"我也是。"我说,"从你给我包扎伤口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非你不娶。"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深情。
我低下头,轻轻吻上她的唇。
那是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带着泪水的咸味,却甜到了心里。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幸福。
我在长安城里开了一家医馆,和阿蘅一起给百姓看病。她负责诊脉开方,我负责抓药煎药。虽然收入不多,却足够我们过活。
每天清晨,我们一起去医馆;每天傍晚,我们一起回家。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却从不觉得厌倦。
"砚之,"有一天,阿蘅靠在我怀里,看着窗外的月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不做将军。"她说,"凭你的功绩,本来可以做一方诸侯的。"
"不后悔。"我说,"将军也好,诸侯也好,都不如和你在一起重要。"
她笑了,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也是。"她说,"只要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好。"
婚后第二年,阿蘅怀孕了。
那段时间,她总是想吃酸的,我就跑遍长安城给她买最好的梅子。她笑着说,砚之,你太宠我了。
我说,你是我妻子,我不宠你,宠谁?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大雪纷飞的冬日。
阿蘅生了一对龙凤胎,男孩像我,女孩像她。我们给男孩取名沈念蘅,给女孩取名沈念之。
"砚之,"阿蘅抱着孩子,眼里满是温柔,"你看,他们多可爱。"
"像你。"我说,"都像你。"
"胡说,"她笑着瞪我,"明明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那就都像。"我说,"都像我们。"
她笑了,把头靠在我肩上。
"砚之,"她说,"我们在院子里种一株梅树吧。"
"好。"
"就像当年在沈府后院的那株一样。"
"好。"
"等它长大了,我们就带着孩子们在树下玩耍。"
"好。"
我抱紧她和孩子,心里满是幸福。
时光如水,转眼便是三十年。
我们的孩子长大了,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孩子。阿蘅的头发白了,我的背也驼了,可我们依然每天手牵着手,在院子里散步。
那株梅树已经长得很高,每年冬天都会开出满树的红梅。花瓣落在雪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红色的地毯。
"砚之,"阿蘅靠在我肩上,"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我说,"你蹲在梅树下,想要够那枝红梅。"
"是你帮我折下来的。"她笑了,"然后我就给你包扎伤口。"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这辈子,离不开你了。"
"我也是。"她说,"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非你不嫁。"
我们相视而笑,像是回到了三十年前。
"砚之,"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这一生。"她说,"谢谢你,让我等到了你。"
"应该是我谢谢你。"我说,"谢谢你,愿意等我。"
她笑了,把头靠在我肩上。
"砚之,"她说,"我们来生还要在一起。"
"好。"我说,"来生,来生的来生,生生世世,我们都要在一起。"
她笑了,笑容温暖而安详。
然后,她开始变得模糊。
她的脸像是被水浸湿的画,一点一点晕开。她的手从我掌心滑落,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砚之……"她轻声说,"该醒了……"
"不——"我伸手去抓她,却什么也抓不住,"阿蘅!别走!"
"来生……"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来生再见……"
"阿蘅!"
【叁·梦醒】
"将军!将军!"
有人在喊我。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见副将跪在我床边,满脸泪痕。
"将军,您醒了!"他声音发颤,"您昏迷了三天三夜,属下以为……以为您……"
我没有说话。
我躺在茅屋里,四面漏风,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雁门关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有人在哭。
没有长安。
没有沈府。
没有凤冠霞帔。
没有龙凤胎。
没有那株种在院子里的梅树。
什么都没有。
我的手空空地垂在床边,掌心里只有冰冷的空气。
"将军?"副将看着我,"您怎么了?"
"阿蘅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副将的脸色变了。
"将军……"
"阿蘅呢?"我又问了一遍。
副将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了。
她不在。
她从来都不在。
那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一场我求了三年、盼了三年、却终究要醒来的梦。
【肆·雪落】
那天夜里,雁门关下起了大雪。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披上那件旧棉袍,一步一步地朝屋外走去。副将想拦我,被我推开了。
"将军!您的病还没好!"
"让我去。"我说,"让我去看看她。"
我骑上马,朝那座小山坡走去。雪很大,路很滑,马走得很慢。可我不在乎。我只想见她。
到了她的坟前,我翻身下马,跪在雪地里。
坟上的青草已经被雪覆盖了,那株我种下的梅树正在开花。殷红的花瓣上覆了一层薄雪,像是美人腮上的胭脂。
和那年沈府后院的梅树,一模一样。
"阿蘅,"我轻声说,"我做了一个梦。"
风吹过,梅花簌簌落下,像是她在回应我。
"我梦见那支箭没有射中你,"我说,"我梦见我挡住了它。"
"我梦见我们回了长安,在沈府成了亲。"
"我梦见你穿上了凤冠霞帔,坐了八抬大轿。"
"我梦见我们有了一对龙凤胎,一个叫念蘅,一个叫念之。"
"我梦见我们在院子里种了一株梅树,每年冬天都开花。"
"我梦见我们一起变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还是手牵着手。"
"我梦见你说,来生还要在一起。"
我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滴在雪地上,化成一个个小小的洞。
"可是梦醒了。"我把脸埋在雪里,声音闷闷的,"阿蘅……梦醒了……"
"你不在了……"
"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她的坟前哭了很久,哭到眼泪都流干了,哭到声音都哑了。
最后,我抬起头,看着那株梅树。
雪还在下,梅花还在开。
"阿蘅,"我说,"你说来生再见。"
"那我等你。"
"就像你等我一样。"
"等十年也好,等百年也好,等千年也好。"
"我等你。"
我从怀里取出那个香囊——她十年前亲手绣的,针脚歪歪扭扭,鸳鸯绣得像鸭子。香味早就散尽了,可我还是贴身收着,一天也不曾离身。
我把香囊放在她的坟前,和那株梅树并排。
"阿蘅,"我说,"这个还给你。"
"下辈子,你绣一对好看的鸳鸯给我。"
我笑了笑,眼泪又流了下来。
"不,不用绣了。"我摇摇头,"你绣什么都好看。鸭子也好看。"
雪越下越大,落在我的肩上、头上、睫毛上。我坐在她的坟前,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座雪人。
【伍·归去】
三天后,副将在茅屋里找到了我。
我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块玉佩——母亲留下的,出征前父亲交给阿蘅的那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又回到了我的手里。也许是阿蘅托人送回来的,也许是我在梦里带回来的。
我已经分不清了。
"将军,"副将跪在我面前,"您该吃药了。"
我摇摇头,把玉佩贴在胸口。
"阿蘅,"我轻声说,"我来找你了。"
副将哭了:"将军……"
"别哭。"我笑了笑,"我是去找她,又不是去死。"
"将军……"
"她说来生再见。"我闭上眼睛,"我不能让她等太久。"
那天夜里,雁门关的雪停了。
月光照在雪地上,银白一片。远处的梅树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花,花瓣上没有雪,干净得像是刚刚洗过。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恍惚间,我又闻到了那股梅香。
很淡,若有若无。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站在梅树下,穿着红嫁衣,朝我伸出手。
"砚之,"她笑着说,"你来找我了?"
"我来了。"我也笑了,"阿蘅,我来了。"
"这次,不是梦了吧?"她歪着头,眼里带着一丝调皮。
"不是。"我握住她的手,温暖的、真实的,"这次,是真的。"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和十二岁那年一模一样。
"那我们走吧。"她牵着我的手,朝梅树深处走去。
"去哪里?"
"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她说,"那里有长安的梅树,有苏州的园林,有城外的桃花。"
"还有呢?"
"还有你。"她回过头,看着我,"还有我们的来生。"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再也不愿放开。
【尾声】
我死的时候,雁门关又下起了大雪。
副将说,我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他们把我葬在她的旁边,两座坟并排而立,就像我们在城隍庙拜堂时那样,相对而视。
坟前种满了红梅,每年冬天都会开出满树的红花。
有人说,雪夜经过那两座坟,会看见一对年轻男女手牵着手,在梅树下散步。
男的是将军,女的是医女。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再也不分开。
很多年以后,长安城的一个冬日。
一个老妇人牵着一个小女孩,走在沈府的后院里。
"奶奶,"小女孩指着一株梅树,"那是什么树?"
"那是梅树,"老妇人说,"是你太爷爷太奶奶种下的。"
"太爷爷太奶奶?"小女孩歪着头,"他们是谁?"
老妇人笑了,眼里闪过一丝温柔:"他们是这世上最相爱的人。"
"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们啊,"老妇人望向远方,"他们在雁门关,在一个种满红梅的地方,永远在一起了。"
"永远?"
"嗯,永远。"
风吹过,梅树上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下了一场白色的雨。
老妇人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少年和那个少女。
他们在梅树下初遇,在战火中重逢,在城隍庙成亲,在漫天飞雪中生死相随。
他们的故事,被后人传颂了很多年。
人们说,那是这世上最凄美的爱情。
人们说,那是乱世之中,最动人的传说。
而我知道,那不是传说。
那是真的。
因为,我就是那个老妇人。
我是苏蘅和沈砚之的故事,唯一的见证者。
【番外完】
雪落长安,故人不归。
大梦一场,终须醒来。
唯愿来生,再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