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阿蘅死后的第七天,我亲手把她安葬。
墓地选在雁门关外的一座小山坡上,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关城,也可以望向南方——长安的方向。
"将军,"副将站在我身后,"让属下来吧。"
"不用。"我摇摇头,"我自己来。"
我亲手挖好了墓穴,亲手把她放进去,亲手填上了土。她的红嫁衣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可我还是让她穿着它下葬。
那是我们的婚服,她应该穿着它。
"阿蘅,"我跪在坟前,"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风吹过,带来远处战场的血腥气。我低下头,眼泪滴在新翻的泥土上。
"你说要我补你一个正式的婚礼,"我说,"你说要坐八抬大轿,要请戏班子唱三天三夜,要在院子里种满红梅……"
"我都答应你了,"我哽咽着说,"可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没有人回答我。只有风,在耳边呜咽。
【贰】
阿蘅死后,我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整日整日地坐在她的坟前,看着那堆新土发呆。
副将看不下去,强行把我拖回城里。
"将军!"他跪在我面前,"您要振作啊!苏姑娘已经走了,可您还活着!您还有责任,还有使命!"
"使命?"我笑了,笑得凄凉,"我的使命是什么?保家卫国?建功立业?"
"可我的家呢?"我指着窗外,"我的国呢?我连我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我还谈什么保家卫国?"
副将沉默了。
"将军,"半晌,他才开口,"苏姑娘用命换了您的命,您就这样糟蹋?"
我愣住了。
"她为什么要冲出来?"副将说,"她明知道危险,为什么还要冲出来?"
"因为她不想让您死。"他说,"她用命换了您的命,您就这样糟蹋?"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她的手,曾经抱过她,曾经发誓要保护她。
可现在,她不在了。
"将军,"副将的声音软了下来,"苏姑娘在天之灵,一定希望您好好活着。"
我闭上眼睛,眼泪夺眶而出。
阿蘅,你希望吗?
你希望我怎么活?
【叁】
我开始重新整顿军队。
不是因为我想通了,而是因为,这是阿蘅用命换来的。
她希望我活着,那我就活着。她希望我能保护好这个国家,那我就保护好它。
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承平二十年春,北狄人再次来犯。我率军出城迎战,在雁门关外大败敌军,斩首三万,俘虏无数。
这一战,我立下了赫赫战功。朝廷下旨嘉奖,封我为镇北将军,赐黄金千两,绢帛万匹。
可我一点都不开心。
我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的天空。阿蘅的坟就在那个方向,可我却没有勇气去看她。
"将军,"副将走过来,"朝廷派来了钦差,说要召您回京受封。"
"回京?"我摇摇头,"我不回去。"
"将军……"
"告诉钦差,"我说,"我要守在这里。"
"守到什么时候?"
我沉默了。
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她回来?
她不会回来了。
"将军,"副将叹了口气,"您已经在这里守了一年了。苏姑娘的坟,您一次都没去过。"
"我不敢去。"我说。
"为什么?"
"我怕我一去,就再也走不了了。"我轻声说,"我怕我会忍不住……随她而去。"
副将沉默了。
"将军,"半晌,他才说,"您去看看她吧。她一个人,很孤单。"
我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是啊,她很孤单。
可我又何尝不是?
【肆】
我第一次去她的坟前,是在她死后一年。
那日正值清明,雁门关下起了小雨。我独自一人,骑着马,来到了那座小山坡。
她的坟上已经长满了青草,坟前还放着几束野花——是副将他们放的。
我跪在坟前,轻轻抚摸着那块简陋的木牌。
"阿蘅,"我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带来远处梅花的香气。我这才想起,我在她坟前种下的梅树,应该已经开花了。
"你还好吗?"我问,"一个人在这里,冷不冷?"
没有人回答我。
"我很好,"我说,"我打了胜仗,立了功,朝廷封我做了镇北将军。"
"可我不开心,"我说,"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想要。"
"我常常梦见你,"我说,"梦见你穿着红嫁衣,站在梅树下对我笑。你说,砚之,你怎么还不来找我?"
"我想去找你,"我说,"可我不敢。我怕你怪我,怪我没有完成你的愿望。"
"你说要回长安,"我说,"你说要在院子里种满红梅,你说要看我们的孩子长大……"
"我答应你,"我说,"等北狄的事平定下来,我就带你回去。"
"我们回长安,"我说,"在院子里种满红梅,就像你梦想的那样。"
"然后,"我说,"我就来陪你。"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我的衣裳,也打湿了她的坟。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起身离开。
"阿蘅,"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等我。"
【伍】
承平二十一年冬,北狄终于投降了。
十年的战争,终于结束了。我率领大军班师回朝,可我没有回长安。
我在雁门关外,为她建了一座衣冠冢。
"阿蘅,"我跪在坟前,"北狄投降了,战争结束了。"
"我可以带你回家了,"我说,"可我不知道,你的家在哪里。"
"长安的沈府,是你的家吗?"我问,"还是这里,这座边关小城?"
"我想,"我说,"你应该更喜欢这里。"
"因为,"我说,"这里有我们的回忆。"
"我们在城隍庙成了亲,"我说,"我们在城墙上看过雪,我们在梅树下许过愿……"
"这里,"我说,"才是我们的家。"
我辞去了镇北将军的职位,在雁门关外搭了一间茅屋,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我去她的坟前扫墓、种花。每日傍晚,我坐在茅屋前,看着夕阳西下。
有时候,我会梦见她。
梦里,她还是十六岁的模样,穿着素衣,站在梅树下对我笑。
"砚之,"她说,"你怎么还不来找我?"
我想回答她,却总是在这时醒来。
窗外月光如水,坟前红梅如雪,可我的阿蘅,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五卷完)
尾声 · 雪落
【壹】
阿蘅死后的第三年,我病倒了。
那是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我躺在茅屋里,高烧不退,神志不清。
副将带着大夫来看我,大夫摇摇头,说我是心病,药石无医。
"将军,"副将跪在我床边,"您要撑住啊!"
我笑了,笑得虚弱:"我撑不住了……"
"将军……"
"我想她了,"我说,"我想去见她。"
"将军!"副将哭了,"您不能这样!苏姑娘一定希望您好好活着!"
"我知道,"我说,"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了她。
她站在梅树下,穿着红嫁衣,朝我伸出手。
"砚之,"她笑着说,"你来找我了?"
"我来了,"我说,"阿蘅,我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她说,"你怎么才来?"
"对不起,"我说,"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她笑着说,"只要你能来,多久我都等。"
我握住她的手,再也不愿放开。
【贰】
我死的时候,雁门关下起了大雪。
那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副将说,我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我知道,那是因为我终于可以去找她了。
他们把我葬在她的旁边,两座坟并排而立,就像我们在城隍庙拜堂时那样,相对而视。
坟前种满了红梅,每年冬天都会开出满树的红花。
有人说,雪夜经过那两座坟,会看见一对年轻男女手牵着手,在梅树下散步。
男的是将军,女的是医女。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再也不分开。
【叁】
很多年以后,长安城的一个冬日。
一个老妇人牵着一个小女孩,走在沈府的后院里。
"奶奶,"小女孩指着一株梅树,"那是什么树?"
"那是梅树,"老妇人说,"是你太爷爷太奶奶种下的。"
"太爷爷太奶奶?"小女孩歪着头,"他们是谁?"
老妇人笑了,眼里闪过一丝温柔:"他们是这世上最相爱的人。"
"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们啊,"老妇人望向远方,"他们在雁门关,在一个种满红梅的地方,永远在一起了。"
"永远?"
"嗯,永远。"
风吹过,梅树上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下了一场白色的雨。
老妇人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少年和那个少女。
他们在梅树下初遇,在战火中重逢,在城隍庙成亲,在漫天飞雪中生死相随。
他们的故事,被后人传颂了很多年。
人们说,那是这世上最凄美的爱情。
人们说,那是乱世之中,最动人的传说。
而我知道,那不是传说。
那是真的。
因为,我就是那个老妇人。
我是苏蘅和沈砚之的故事,唯一的见证者。
【全文完】
有些人一旦遇见,便是一生;
有些爱,即使短暂,也足以永恒。
雪落长安,故人归。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