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时序窥影

深宵的晚风浸着刺骨凉意，卷过老巷凹凸不平的青砖。

白君歌半扶着身侧的人，掌心能够清晰感受到司青崖肩膀细微、不受控制的震颤。那些浮现在脖颈、手腕皮肤之下的淡蓝色电路纹路，如同濒死流动的光河，忽明忽暗地闪烁，每一次明暗交替，都代表着时空力量在啃噬他的仿生机体。

方才放置笔记的行动已经顺利完成，可预料之外的时空排斥，还有那道如芒在背的窥探视线，沉甸甸压在二人心头。身后那座小院隐在沉沉黑暗里，窗内的灯火依旧亮着，少年埋首演算的身影隔了一层玻璃，隔了整整半世纪的岁月鸿沟。

“再坚持一会，离我们租下的民居不远。”白君歌压低嗓音，手臂稳稳揽住司青崖的胳膊。

原本温润的仿生肌肤，此刻摸上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冷热交替感。时空乱流的后遗症，在靠近过去本体之后被成倍放大。司青崖刻意收敛自己失衡的步态，不想将重担全部推给白君歌，额角却已经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不是单纯停留带来的排斥。”司青崖的声音压得很低，胸腔溢出细微细碎的电流杂音，“刚刚的异常波动，不完全来自时间线本身。”

他抬起泛着微光的手腕，悬浮的半透明光屏从掌心浮起。屏幕上密密麻麻跳动着杂乱的波形曲线，原本规整的时空干扰数据，混杂着一缕外来的、人为的信号。这股信号如同蛰伏的影子，方才在院墙之外便已经若有若无，在他们放下笔记转身撤离之后，追踪而来。

“有人。和我们一样，穿行在这条过去的时间线里。”

这句话落下，夜色里仿佛有寒意顺着脊背向上蔓延。

白君歌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再一次望向身后悠长空荡的巷道。

巷尾幽深，墙根杂草随风晃动，路灯昏黄，投下歪扭曲折的阴影。放眼望去看不见半个人影，安静得只有风声流转。但是方才那道落在后背的目光，太过真切，不是幻觉。

是时间监察者？还是同样来自未来，想要抢夺时光器成果的敌人？

如果对方一直潜伏在此，那他们刚刚在墙头的一举一动，悄悄递送笔记，全部落入了对方眼底。一旦笔记被中途截走，他们赌上性命穿越时空的全部计划，便会直接化为泡影。

“笔记还在窗台吗。”白君歌眉头紧锁。

“我的微型探测探针留在窗台藤蔓缝隙。”司青崖指尖轻点光屏，调取探针传回的画面。

小小的镜头隔着夜色，清晰映照实验室窗台。那本裹着防水薄膜的学术笔记，安安稳稳搁在置物台上，纸张边角被夜风微微吹动，屋内台灯的暖光铺在封皮之上，暂时完好无损。

悬起的心稍稍落下半分，却不敢彻底放松。探针的信号十分脆弱，只能维持很短的一段时间，随时有可能被外来力量摧毁。

“先回到住处。”司青崖收拢光屏，强行压下机体一阵阵袭来的刺痛，“待在开阔街巷，我们是活靶子。对方隐匿行踪，我们摸不清对方的位置与目的。”

白君歌不再多言，用力扶住他，脚步加快，穿行在纵横交错的老巷之间。

两侧民居的窗户一片漆黑，偶尔远处传来一声遥远的犬吠，转瞬消散在风里。这条几十年前的旧街道，处处充满白君歌少年时代的回忆，可今夜熟悉的故土，却处处充斥着陌生的危险。

一路疾行，终于抵达他们临时落脚的老式民居。

老旧木门轻轻推开，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桌灯亮着。简单的一室一厅，墙面带着旧时代斑驳的墙皮，家具简陋。关好木门，落上老旧的木插销，才算短暂隔绝外面的黑夜。

刚一关上门，司青崖身体一轻，险些踉跄着向下滑去。白君歌立刻伸手，将人稳稳扶住，让他缓缓坐到靠墙的木椅上。

那些蓝莹莹的电路纹路，已经蔓延到下颌边缘，每闪烁一次，司青崖睫毛便轻轻颤一下。

白君歌蹲下身，仰头望着他，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机体损伤加重了，能不能自我修复？”

“能量储备不足。”司青崖闭了闭眼，长睫垂落，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疲惫，“时空侵蚀造成的内核损伤，普通修复程序无法处理。每一次和过去的自己产生时空共振，损伤就会叠加。”

也就是说，距离少年司青崖越近，他消散的风险就越高。

白君歌心口重重一沉。

如果计划顺利，窗台的笔记会被少年司青崖发现。笔记上面记录着未来时光器计划会带来的毁灭性结局，少年看到之后，便会主动放弃时空项目，悲剧就此不会发生。

可随之而来的残酷代价，司青崖早已坦诚告诉过他。

一旦这条时间线被改写——未来便再也不会诞生那个耗尽半生研究时空器、制造机器人分身的司青崖。那么，眼前这个跨越半个世纪、不顾一切奔赴他而来的人，就会如同泡沫一般，彻底从世间抹除。

哪怕白君歌拼尽全力，也未必能够留住他。

“我们真的，没有别的选择吗。”白君歌声音放得很轻。

屋内暖黄灯光落在司青崖清俊的侧脸上。他垂眸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年，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白君歌的脸颊。指尖带着仿生机体特有的微凉温度。

“君歌。”他低声唤他的名字，声音温柔，“如果任由时光器计划推进，未来整座城市会被时空乱流吞噬，无数人走向毁灭。那是千万人的命运。”

“可我不想失去你。”白君歌抬眼，眼底情绪翻涌。

司青崖沉默片刻，掌心轻轻贴住他的侧脸。

“我选择走到你的面前，本来就是一场建立在无数因果之上的奇迹。”他低声说道，“哪怕最后归于时序消散，至少，我真正见到过你，和你并肩走过一段路。”

话音未落，悬浮在半空的终端屏幕骤然跳红。

来自窗台探针的信号，剧烈跳动，出现大片干扰雪花。

“警报！探针检测到陌生信号正在靠近小院方向！”

光屏之上，模糊的监控画面剧烈抖动。一道漆黑、没有轮廓的影子，正悄无声息靠近少年司青崖的院墙。那人隐在夜色，看不清容貌，身形被一层扭曲的时空光晕笼罩。

他的目标，正是窗台上那本笔记。

“他要拿走笔记！”白君歌猛地站起身。

只要笔记被夺走，一切牺牲全部白费。

司青崖猛地撑住椅子扶手想要站起，可身体一阵剧痛袭来，指尖攥紧，额角渗出冷汗。机体此刻正承受着极限的时空反噬，强行动身战斗，对他而言几乎是毁灭性的消耗。

白君歌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留在这里，不要动。我过去。”

“不行，太危险，你一个人……”

“笔记不能丢。”白君歌眼神坚定，抓起桌边揣好的便携式能量干扰器，这是他们从未来观测站带出的防身工具，“我会小心，只远远干扰对方，不会正面接触过去的司青崖，尽量避开时空悖论。”

屋外的夜色沉沉，那道潜藏在时间夹缝中的黑影，已经翻过了院墙。

窗台上，那本薄薄的笔记，悬在整条时间线命运的天平之上。

木门的木插销，被屋外吹入的晚风，微微震得轻轻晃动。

作者有话说：感谢@果雅青的打卡！竟然打卡了13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