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老巷浸在浓稠的夜色里,两侧民居的灯火大多熄灭,只剩零星几扇窗户还透着微弱黄光。脚下青砖路面布满细密裂纹,晚风卷着墙角杂草的气息拂过来,安静得只剩下两人轻浅的脚步声。
白君歌走在司青崖身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外套口袋里装订整齐的学术笔记。纸页被仔细封存在防水薄膜之中,承载着足以撼动时光器实验的关键数据。
“还有两条街巷就抵达目的地。”司青崖低声提醒,视野内的终端界面持续扫描周遭环境,淡蓝色的扫描波纹无声扩散,“时空排斥力正在缓慢增强,越是靠近少年时期的我,干扰就越明显。”
白君歌敏锐察觉到司青崖行走时细微的滞涩,余光瞥见他袖口之下,偶尔闪过转瞬即逝的淡蓝电路纹路。
“机体又开始不稳定了?”
“无碍,短暂波动。”司青崖淡淡回应,刻意放缓步伐配合白君歌,“只要不近距离和过去的本体碰面,不会触发严重的时空反噬。”
白君歌抿紧唇,心底悬着一块巨石。他清楚司青崖一直在硬扛穿越裂隙留下的损伤,只是习惯性将所有不适默默掩藏。方才小院里相拥的画面再度浮上脑海,那句“没有你的话,哪里都算不上归宿”依旧在心头回荡。
他暗自打定主意,无论最终结局走向如何,绝不会放任司青崖就此消散。
转过一道斑驳的巷口,前方出现一片错落的院落,便是少年司青崖居住的街区。
远处一栋带独立偏房的小院映入眼帘,偏房窗口透出台灯暖融融的光亮。不用多说,两人都心知肚明,那间屋子正是少年司青崖的简易实验室。
白君歌放轻呼吸,压低声音:“他还没有休息。”
“少年时期的我一旦沉浸实验,常常彻夜不眠。”司青崖目光落在那扇窗上,情绪复杂难辨,“正好,笔记放在窗边,他天亮之后便能第一时间发现。”
两人贴着墙根,借着院墙投射的阴影缓步靠近。院落院墙不算高,墙头上缠绕干枯藤蔓。司青崖先翻身轻巧跃上墙头,回身伸出手,稳稳将白君歌拉上来。
院内静悄悄的,只有实验室传来笔尖落在纸张上细碎的沙沙声响。
白君歌微微探头,透过玻璃窗缝隙隐约看见书桌前的少年身影。年轻的司青崖身形清瘦,埋头演算公式,眼底满是对时空理论滚烫的热忱。
那是尚未见证离别、没有耗费数十年打造机器人分身、不曾跨越半个世纪奔赴一场相遇的司青崖。
白君歌心头泛起一阵恍惚。咫尺之隔,却是两条完全独立的时间线。一旦他们的计划成功,眼前少年的命运被改写,身侧陪伴自己、跨越荒原与时空裂隙的司青崖,或许会彻底消失在时间长河里。
司青崖察觉到他情绪起伏,悄悄侧过头,温热的指尖轻轻扣住白君歌的手腕,无声安抚。
白君歌回过神,从口袋取出那份笔记,正要递过去,司青崖却忽然僵住。
终端骤然发出细微的警示嗡鸣,空气中无形的压力陡然加重,四周空气微微扭曲,像是水面荡漾开的涟漪。
“小心,时空波动异常。”司青崖立刻将白君歌护在身后,眼眸警惕扫视整片院落,“理论上,仅仅远距离观测,不会产生这么强烈的排斥反应。”
话音未落,实验室里伏案演算的少年司青崖忽然停下笔,茫然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他似乎隐约感知到某种陌生的气息,起身走向窗边,抬手就要推开窗户。
白君歌心脏骤然一紧。
一旦少年推开窗户,两人被直接看见,属于时空悖论的剧烈冲击将会瞬间爆发。轻则时空乱流席卷这片街巷,重则两条时间线互相侵蚀,引发无法逆转的崩塌。
“快避开!”司青崖低声道,拽着白君歌迅速矮身,躲到墙头藤蔓后方。
玻璃窗被缓缓推开,微凉夜风涌入实验室。少年司青崖探出头,目光扫过院内空地,眉头轻轻蹙起。四周空荡荡的,看不到任何人影,可那种莫名的感应始终萦绕不散,仿佛有陌生人正隔着遥远的时间,静静望着自己。
他疑惑地张望片刻,没能发现异样,片刻后才关上窗户,重新回到书桌前。
危险暂时散去,两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司青崖长舒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后怕:“差一点。时空法则远比我们预估的更加敏感。”
白君歌心口仍在砰砰狂跳,刚刚短短一瞬,他真切体会到时空悖论带来的窒息感。
“趁他重新投入演算,我们尽快把笔记放置妥当。”
司青崖点头,小心接过笔记,手臂微微伸展,精准将密封的册子轻轻放在实验室窗台外侧的置物台上。册子静静靠着墙壁,灯光恰好能够落在封面上,明天清晨少年抬头,一眼就能看见。
一切顺利完成。
没有留下指纹,没有暴露任何踪迹,完美达成最初预想的方案。
两人不敢多做停留,顺着原路悄无声息翻下院墙,快步朝着小巷深处撤离。
可走出百余米,终端刺耳的警报声再度响起,比先前更加剧烈。淡蓝色代码纹路疯狂爬上司青崖脖颈,明暗交替闪烁,机体能量开始急剧紊乱。
“司青崖!”白君歌连忙扶住他摇晃的身躯。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排斥力还在持续上升。”司青崖呼吸微促,仿生躯体承受着时空规则持续不断的撕扯,“我们必须尽快返回租住小院,长时间停留在这条时间线,风险会持续叠加。”
就在此刻,白君歌隐隐感觉背后投来一道视线。
他猛地回头望向远处的院落,实验室的窗户依旧紧闭,街巷空空荡荡,看不到任何人。可那道窥探的感觉无比清晰,仿佛有一双藏在时间缝隙里的眼睛,自始至终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有人在盯着我们。”白君歌沉声开口。
司青崖神色凝重,抬手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先回去。留在外面,变数太多。”
夜色笼罩悠长老巷,两人并肩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