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的灯是随着天光一起亮的。
白君歌是被冻醒的。夜里不知什么时候刮了风,窗缝里钻进来的凉意裹着他的脚踝,让他蜷了蜷身子,猛地睁开眼。天花板是浅灰色的,不是他熟悉的房间里印着篮球图案的吊顶,窗外也没有清晨的鸟鸣,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飞行器引擎声,嗡嗡的,像被按了静音键的旧风扇。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不是梦。昨天那场刺眼的白光、全息屏上的2076、还有那个叫司青崖的人,全都是真的。
白君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短袖短裤,皱巴巴的,沾了点昨晚驿站里的灰尘。旁边的床位大多空了,只剩几个人还缩在被子里打盹,墙边的扫地机器人已经开始慢悠悠地转圈,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司青崖不在那儿了。
白君歌心里莫名空了一下,随即又皱起眉,暗骂自己没出息。人家凭什么一直守着自己?萍水相逢,肯给个地方过夜、塞了个饭团就够意思了,自己还指望什么?他甩了甩头,把这点没由来的失落压下去,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走到驿站门口。
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门口的光影屏障染成淡淡的金色。白君歌伸手碰了碰,还是昨晚那种凉丝丝的触感,一抬脚就穿了过去。
外面的街道和昨天傍晚完全不一样。阳光洒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低空的飞行器比昨晚多了不少,拖着光痕在楼宇间穿梭,街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大多低着头看手腕上的光带,脚步匆匆,没人抬头看他一眼。
白君歌站在驿站门口,有点无措。
去哪儿?
他根本不知道。
昨天跟着司青崖走过来的时候只顾着慌,根本没记路,现在放眼望去,全是长得差不多的高楼和陌生的招牌,连个认识的路牌都没有。他摸了摸口袋,还是空的,手机、钱包、钥匙,一样都没带出来,别说坐车吃饭,连买瓶水都做不到。
他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脚下的路面是平整的,踩上去软软的,不知道是什么材料。街边的店铺大多开着全息橱窗,里面摆着他看不懂的商品,偶尔有店员从里面出来,穿着剪裁利落的制服,对着手腕上的设备说话,语气轻快,可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白君歌走了没多久,肚子就又饿了。昨晚那个饭团早就消化完了,空空的胃里泛着酸水,饿得他有点发晕。他看见街角有个自动贩卖机,和以前学校门口的差不多,只是上面的按钮变成了光带,屏幕上滚动着饮料和零食的图片,底下标着他不认识的符号。
他凑过去,伸手按了一下光带,贩卖机毫无反应。他又按了几下,还是没动静,才反应过来——这玩意儿肯定要花钱,他连钱都没有,按破了也没用。
白君歌站在贩卖机前,有点窘迫,又有点委屈。长这么大,他从来没这么狼狈过。以前在家,哪怕跟爸妈吵了架,也能揣着零花钱去买瓶可乐,和朋友在球场上晃悠一下午,可现在,他连一瓶水都买不起。
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到墙根,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来往的行人,突然觉得有点想哭。不是怕,是茫然,像被人从熟悉的轨道上硬生生拽下来,扔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连个方向都找不到。
“还没走?”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温温的,没什么情绪起伏。
白君歌猛地抬头,看见司青崖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穿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还是整整齐齐的,和昨晚那个靠在墙上的样子有点不一样,却又说不上哪儿不一样。
“你……”白君歌愣了一下,下意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司青崖淡淡说了两个字,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驿站的早餐,你应该没吃。”
白君歌看着那个袋子,没接。昨晚他还能借着“以后还你”的理由收下,可现在,他连自己能不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都不知道,更别说还钱了。“不用了,我自己能想办法。”他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少年人的傲气。
司青崖也没强求,只是把袋子往他手里塞了塞:“先吃。你现在没地方去,饿着肚子也走不远。”
他的手指碰到了白君歌的手,还是温温的,不像机器那样凉。白君歌愣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袋子,指尖有点发烫。
袋子里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热牛奶,包装上印着的图案他看不懂,可牛奶的温度透过盒子传过来,暖得他手心都热了。他低头拆开,咬了一口三明治,里面的鸡蛋和生菜带着点温度,咸淡刚好,一口下去,胃里的酸水总算压下去了。
司青崖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吃,没说话,也没走。
白君歌吃得快,几口就把三明治吃完了,又喝了半盒牛奶,才觉得缓过来点。他把空盒子塞回袋子里,捏着袋子的边角,小声说了句:“谢了。”
“嗯。”司青崖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他的脸,“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白君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去哪儿?他根本不知道。回驿站?那地方只能待一晚,白天要清场。往前走?他连路都不认识,往哪儿走?
司青崖像是看出了他的窘迫,顿了顿,才开口:“我住的地方附近,有个临时工点,不需要证件,日结,能换点基础物资。”
白君歌猛地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我没证件,也没……钱。”
“那边只看活,不看证。”司青崖说,“不过要出力,你吃得消?”
白君歌立刻点头:“吃得消!”他以前在学校运动会上跑八百米都拿过奖,体力肯定没问题,只要能换点吃的,累点算什么。
司青崖点了点头,转身往前面走:“跟我来。”
白君歌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边,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白君歌看着司青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很直,背挺得很稳,不像自己,总爱晃悠着肩膀,吊儿郎当的。
“你……”白君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为什么要帮我?”
司青崖脚步没停,声音淡淡的:“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白君歌皱了皱眉,“昨天晚上给我找驿站,今天又给我带早餐,还带我去干活,这叫举手之劳?你到底想干嘛?”他的语气有点冲,带着点少年人的警惕和不耐烦。
司青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睫毛很长,瞳仁是浅褐色的,看着很平静,没什么波澜。“你觉得我想干嘛?”他反问,语气依旧很淡,“图你什么?图你没地方去,还是图你没证件?”
白君歌被问得一愣,一时说不出话来。确实,他现在一无所有,没什么值得别人图的。可他就是觉得奇怪,太奇怪了。一个陌生人,无缘无故对自己这么好,换谁都会起疑心。
司青崖看着他紧绷的脸,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以前也遇到过难处,有人帮过我。”
这句话倒是让白君歌愣了一下,心里的警惕少了点。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有点奇怪。”
“没关系。”司青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快点,晚了活就被抢光了。”
白君歌赶紧跟上,心里有点乱。司青崖的理由听着挺合理,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先跟着他,先解决吃饭的问题再说。
两人拐过两条街,来到一条巷子里。巷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的字白君歌看不懂,司青崖指了指里面:“就在这儿,今天的活是整理物资,不算重,就是有点多。”
巷子里已经有几个人了,大多和他差不多大,穿着简单的衣服,蹲在地上等着。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坐在桌子后面,看见司青崖,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白君歌,问:“新来的?”
“嗯,我带过来的。”司青崖说,“能干一天。”
男人上下打量了白君歌一眼,没多问,扔给他一件马甲:“穿上,跟着干,干完下午结账。”
白君歌接过马甲,有点旧,上面印着模糊的标志。他穿上,跟着司青崖走到巷子里的仓库里。仓库里堆着好多纸箱,上面贴着标签,司青崖拿起一个,递给他:“按标签分,放到对应的货架上就行,不难。”
白君歌点了点头,蹲下来开始干活。纸箱不算重,他搬起来不费劲,只是数量有点多,搬了一会儿,额头上就出了汗。司青崖没走,也蹲下来帮他整理,动作很快,手里的活儿一刻不停。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纸箱挪动的声音。白君歌偶尔抬头看一眼司青崖,他一直低着头,认真地整理着箱子,侧脸线条很干净,没什么表情。白君歌心里有点复杂,说不上是感激还是别扭,只能闷头干活,把心里的那些疑问都压下去。
中午的时候,管事的人送来了盒饭,两荤一素,看着挺香。白君歌蹲在仓库门口吃,司青崖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份,吃得很慢。
“你也在这儿干活?”白君歌忍不住问。
“偶尔。”司青崖说,“今天刚好有空。”
白君歌“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扒拉着碗里的饭,看着远处的高楼,心里有点茫然。干完今天的活,他能拿到一点钱,够吃几顿饭?那之后呢?他还是没地方去,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干完今天,你打算去哪儿?”司青崖突然问。
白君歌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先找个地方住吧,不知道还有没有像驿站那样的地方。”
司青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住的地方,有间空房,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先住着。”
白君歌猛地抬头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兔子:“啊?”
“只是暂时。”司青崖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淡淡的,“等你找到地方,再搬出去。不收钱,也不用你干什么,就是……别乱碰东西就行。”
白君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一个陌生人,先是给吃的,给住的地方,带他干活,现在还要让他去自己家住,这已经不是“举手之劳”了,这简直太离谱了。
“为什么?”白君歌忍不住问,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司青崖放下手里的饭盒,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却又好像藏着什么白君歌看不懂的东西。“我说过,我以前也有人帮过。”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白君歌愣了一下,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像谁?是以前的朋友?还是什么人?他皱了皱眉,没再追问,只是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声音闷闷的:“我……我再想想吧。”
司青崖没逼他,只是点了点头:“不急,等你干完活再说。”
下午的活干得很快,白君歌手脚麻利,司青崖也帮着搭手,没到傍晚就把物资整理完了。管事的男人给了白君歌几张卡片,上面印着数字,司青崖说,这是这里的通用货币,能在附近的小店买东西。
白君歌捏着那几张卡片,心里有点踏实,又有点茫然。他跟着司青崖走出巷子,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记忆里的夏日黄昏很像,可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想好了吗?”司青崖问他。
白君歌看着远处的夕阳,又看了看身边的司青崖。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别的选择,驿站住不了,身上的钱也撑不了几天,去司青崖家住,是他目前唯一的出路。可他又有点怕,怕自己会习惯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怕以后离不开,更怕自己看不懂司青崖的心思。
“……嗯。”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小,“麻烦你了。”
司青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不麻烦,走吧。”
两人沿着夕阳的方向往前走,影子被拉得很长,这次,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点。白君歌看着司青崖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也不知道这个陌生的未来,还有多少未知等着他。
可至少,现在,他不用再像昨天那样,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晃悠,不用再担心今晚没地方住,不用再饿着肚子,茫然无措。
夕阳渐渐落下,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和昨晚一样,璀璨又陌生。白君歌跟着司青崖,走进了一条安静的小巷,巷子里的房子不像外面的高楼那样气派,矮矮的,带着点旧时光的影子。
司青崖停在一扇门前,回头看他:“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