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长久隔着的一层薄薄伪装彻底撕碎,“父辈长辈”的疏离身份不复存在,十一年横跨光阴的隔阂骤然消融,此刻坐在咖啡馆靠窗位置,如同久别重逢的故人,自然而然聊起当年梧桐巷里无数细碎温柔的黄昏旧事,那些被时光尘封、无人知晓的细碎过往,一点点重新铺展在眼前。
苏念萤撑着下巴,眼底漾着温柔柔光,率先提起当年每日奔赴巷口赴约的日常,语气轻快,满是孩童时期纯粹的欢喜:“那时候每天放学我都迫不及待往梧桐巷跑,书包里总会装满奶奶准备的饼干、水果糖、温牛奶,全都带给你,那时候我总觉得你一个人待在巷口太孤单,想多拿一点甜甜的吃食,让你少一点难过。我那时候话特别多,叽叽喳喳和你讲学校发生的所有小事,你从来不会嫌我吵闹,只是安安静静听着,偶尔简单回应我一两句。”
当年的她尚且懵懂无知,看不出少年眼底深藏的绝望与伤痕,只单纯觉得他孤单可怜,想尽一切办法,用孩童仅有的零食与碎碎念,给他带去一点人间暖意,如今回想起来,才明白那半个月的黄昏相伴,是深陷黑暗的少年人生里唯一的微光。
陆烬静静倾听,眼底漫开绵长柔软的暖意,那些时隔十一年的黄昏画面清晰复刻在脑海,青石板路、漫天晚霞、浓密梧桐枝叶、少女背着粉色书包蹦蹦跳跳走来的身影,每一幕都刻骨铭心,从未有一日遗忘。
“那段日子是我十七年黑暗人生里,唯一一段不用防备厮杀、不用躲避追杀的安稳时光。”陆烬低声开口,嗓音带着淡淡的怅然,将当年心底深藏的感受缓缓道出,“在此之前,所有人见我满身戾气、伤痕累累,全都避之不及,畏惧、排挤、冷眼相待,唯有你,不害怕我身上的血污与戾气,不问我的来历,不问我卷入多少纷争,只是单纯心疼我受伤,愿意分我甜食,愿意停下脚步陪我闲谈。”
年少混迹底层帮派,日日争斗厮杀,周遭只有算计、背叛、拳脚相向,温情与善意是全然陌生的东西,十二岁少女毫无保留的纯粹温柔,第一次融化他冰封多年的心,让他知晓世间尚有温暖存在,支撑他熬过无数绝望的时刻。
“我那时候不敢和你多说自己的处境,怕黑暗的生活惊扰你干净纯粹的世界,只能默默收下你送来的所有零食,独自藏在破旧出租屋里慢慢品尝,每一块饼干、每一颗糖果,我都舍不得一次性吃完。”陆烬想起当年独自蜷缩在狭小潮湿单间,小口咀嚼甜食、回味少女温柔的夜晚,心底酸涩又柔软,“那段短暂相伴的时光,是我往后十一年颠沛路上,反复回想、支撑我活下去的念想。”
苏念萤闻言心底泛起细密的心疼,难以想象当年十七岁的少年,独自承受多少苦楚与绝望,仅仅依靠半个月的黄昏温柔,熬过整整十一年刀光剑影的漂泊岁月。她轻声开口,说起当年少年消失后自己长久的失落:“你突然消失之后,我每天放学都守在巷口等你,从盛夏等到深秋,梧桐树叶落满整条巷子,始终等不到你的身影,家里大人说你离开北城去往远方,我难过了很久,还偷偷把准备好的糖果、创可贴收在抽屉里,放了好长一段时间,总盼着你某天能再回来。”
当年孩童纯粹的惦念,跨越十一年光阴,此刻尽数说出口,让陆烬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愈发滚烫,原来当年那场短暂别离,不止他一人怀揣漫长思念,少女同样将这份萍水相逢的情谊,妥帖珍藏多年。
窗外秋日河水缓缓流淌,室内奶香氤氲,两人慢慢细数年少所有细碎过往,巷口晚风、橘子软糖、星空水晶球的心愿、车站匆忙别离,一桩一件,彼此心底封存多年的回忆相互呼应,十一年横亘的距离,在绵长温柔的回忆闲谈里,一点点飞速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