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棋子在棋盘上走的时候,从不觉得自己是棋子。
永昌侯府的堂会定在三月十八,芙蓉班提前三日进府搭台布置。
郑蔓宜没有亲自前去侯府,安安静静待在国公府的书房里。
桌上摊开着一本老旧棋谱,她指尖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未落。
荻儿立在一旁轻轻摇着团扇,扇风温软,没什么凉意。
“周管家回来没有?”郑蔓宜看着棋盘,随口出声询问。
“还没呢小姐。”荻儿轻声回话,“周叔办事一向稳妥。”
郑蔓宜手腕微落,白子磕在棋盘星位,发出清脆一响。
她盯着那颗孤零零的白子看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荻儿。
“你觉得,一个人被当众揭穿丑事,最后会是什么模样?”
荻儿愣了愣,老老实实说出自己的想法。
“大概会害怕,忍不住当众哭出来吧。”
“哭最没用了。”郑蔓宜轻轻摇了摇头。
“哭过之后,旁人只会可怜你,可怜这两个字最廉价。”
她说完便闭了口,书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屋里只剩摇扇的轻响,夹杂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申时一过,书房外传来脚步声,周管家匆匆赶了回来。
他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屋,神情不对,让郑蔓宜停了动作。
“小姐,事情出了一点岔子。”
“药按吩咐下了,人也顺利锁进戏箱里,只是后续变了卦。”
郑蔓宜抬眼看向他:“到底怎么了,直说便可。”
“许兰香中途在戏箱里醒了过来,全程没喊没闹。”
“她故意扯乱自己头发,还把韩梁的衣物弄得更加凌乱。”
“之后她就在漆黑的箱子里,低声唱起了戏文。”
郑蔓宜眉眼微动,神色平淡,静静等着下文。
“唱的是《宝箱记》的段子,学着女鬼的唱腔。”
“戏班班主听见箱中声响,只当是特意安排的惊喜彩头。”
“索性顺势开箱唱戏,台下众人只看了一出好戏。”
“先前布置的丑闻,半点都没能展露出来。”
书房里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气氛闷得让人压抑。
郑蔓宜的手搭在木质棋盒边缘,指尖透着微凉。
她看着棋盘上那颗孤立的白子,短促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听不出半点愉悦。
“她倒是很会给自己找活路。”
周管家垂手立着,安分站在原地,没有接话应答。
“韩梁现在是什么情况?”郑蔓宜接着问道。
“他醒得晚,开箱唱戏时一直昏沉,散场才缓缓睁眼。”
“全程不知情,被戏班下人当成串场闲人直接打发走了。”
郑蔓宜抬手合上棋盒,起身缓步走到窗边。
庭院里的海棠开得繁盛,满树粉白,枝桠都被压弯。
微风拂过枝头,细碎花瓣簌簌飘落,铺了薄薄一层。
她看了片刻院中的花景,缓缓转过身来。
“一招行不通,也没必要死磕,换个法子继续就是。”
周管家抬眸看向她,带着些许迟疑:“小姐的意思是?”
“方才的手段太浅,只想着让她当众难堪出丑。”
郑蔓宜走回书桌边,俯身将棋盘棋子逐一收回盒中。
动作不快不慢,有条不紊,看不出丝毫急躁恼怒。
“虚招没用,这次就来点实在的。周叔,你可有扬州的人脉?”
周管家沉默几秒,轻轻点头,默认自己有门路可用。
“你应该知道轻烟楼。”
郑蔓宜扣紧棋盒盖子,沉闷的声响在安静书房传开。
“悄悄把许兰香送去那里,别惊动金陵城内任何人。”
“走水路最稳妥,送到扬州直接交给楼里的老鸨即可。”
“告诉那边,她通晓琴棋书画,是能挣钱的料子。”
“不必让她清闲度日,日日有事可忙就够了。”
周管家躬身应声,转身准备退下安排事宜。
“等一下。”郑蔓宜再度开口叫住了他。
“派人给韩梁递个消息,就说许兰香自行离乡投亲。”
“模糊去处,绝不能让他查到扬州这边的半点踪迹。”
“属下明白,定办得滴水不漏。”
周管家应声离去,书房再次恢复寂静。
郑蔓宜重新掀开棋盒,把收好的白子一一取出排布。
她没有照着棋谱落子,随心在棋盘上摆出特殊阵型。
数颗白子连成一条长线,像延伸无尽的小路。
路的尽头,孤零零悬着一颗深色黑子,格外突兀。
她盯着棋盘上的阵型,嘴角轻轻勾起一点弧度。
“活着就好。”
她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自语,轻飘飘散在空气里。
“只要人还活着,这场棋局,就永远有得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