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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卫瑾瑜刘彻

承香殿的梅花落尽了最后一瓣,枇杷树的新叶长成了巴掌大,石榴树冒出了火红的花苞。春天深了,日子快了,快得卫瑾瑜有时候觉得,昨天还是太皇太后教她下棋的午后,转眼就已经是满院绿荫的初夏。

卫青被封为建章监之后,来承香殿的次数反而少了。不是不想来,是太忙了。建章宫的骑兵训练任务重,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天黑透了才回官邸,有时候干脆就睡在校场的帐篷里。但他每隔几天就会让人送东西来——一篮子新鲜的瓜果、一匹从西域来的布料、一把给采苓的梳子,零零碎碎的,什么都有。卫瑾瑜每次收到东西,都会在廊下坐一会儿,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看,看完再放回去,嘴角带着笑。

刘彻说她是“妹控”,她没听懂,刘彻解释了半天,她笑了半天。

这天下午,卫瑾瑜正在后花园给枇杷树浇水,采苓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惊喜”的东西。

“夫人,霍公子来了!”

卫瑾瑜放下水瓢,转过身。霍去病正从殿门口走进来,大步流星,虎虎生风。他十二岁了,身量又蹿高了一大截,已经快赶上采苓了。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束革带,脚蹬鹿皮靴,头发用红绳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桀骜和不驯。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笑。

“小姨!”他大步走到卫瑾瑜面前,抱拳行礼,笑得眉眼弯弯,“我想死你了!”

卫瑾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发现他已经太高了,她踮起脚尖才够到。

“去病,你长高了。”她说。

“那当然!”霍去病挺了挺胸脯,“我天天练骑射,不长高才怪。小姨,我跟你讲,我现在能在马上连发三箭,箭箭中靶心!程将军说我明年就能上战场了!”

卫瑾瑜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眉飞色舞的表情,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意念一动,从灵泉空间里取出一小瓶灵泉水——她提前装好的,用一只小小的玉瓶装着,瓶口用蜡封着。

“去病,”她把玉瓶递给他,“这是小姨给你做的药。你每天喝一口,别喝多了,对身子好。”

霍去病接过玉瓶,好奇地看了看,拔开瓶塞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没什么味道啊。”

“好东西不一定有味道。”卫瑾瑜说,“你拿着,每天喝一口,记住了?”

霍去病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小姨说的话,他从来不会不听。他把玉瓶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记住了!”

卫瑾瑜看着他,笑了。

那天晚上,刘彻来的时候,卫瑾瑜正在灯下看一封信。信是卫子夫从平阳公主府寄来的,说她在那边一切都好,让妹妹不用担心。说阿青最近忙,但每次回来都会念叨二妹。说她自己最近在学刺绣,绣了一方手帕,下次让人带进宫给妹妹。

卫瑾瑜看完信,把它折好,贴身收在怀里——和之前那几封放在一起,心口的位置。

刘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去病今天来了?”他问。

“嗯。”卫瑾瑜靠在他肩上,“又长高了。明年就能上战场了。”

“程不识说他是个天才。”刘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骄傲,“天生的将才。朕上一世就知道,这一世更确定。”

卫瑾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陛下,臣妾有个请求。”

“说。”

“去病上战场的时候,能不能让人多看着他点?他年纪小,容易冲动。”

刘彻低下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操心。又是你哥哥,又是你外甥,你什么时候操心操心朕?”

卫瑾瑜抬起头看着他,笑了:“陛下不需要臣妾操心。陛下是天子,天下人都替陛下操心。”

刘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朕不要天下人操心。朕只要你。”

卫瑾瑜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没有说话。

窗外,石榴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月光洒在花瓣上,泛着暗暗的红。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刘彻开口了:“瑾瑜,朕明天要去一趟上林苑。”

卫瑾瑜抬起头看着他。

“秋狝的事,”刘彻说,“要提前去部署。大概去三天。”

“臣妾知道了。”卫瑾瑜的声音很平静,“陛下路上小心。”

刘彻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朕会想你的。”

卫瑾瑜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笑了:“陛下只去三天。”

“三天也很久。”

卫瑾瑜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清晨,刘彻走了。

卫瑾瑜站在承香殿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处。他骑在马上,银甲白马,腰悬长剑,和出征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他知道自己一回头就会舍不得走,而他是皇帝,他有他的事要做。

采苓站在卫瑾瑜身后,小声说:“夫人,陛下午时会回来用膳吗?”

“不回来了。”卫瑾瑜转过身,走回殿内,“他去上林苑了,去三天。”

采苓“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卫瑾瑜在榻上坐下,拿起昨天没看完的书,翻了两页,看不进去。她放下书,走到后花园,给枇杷树浇了水,给梅树松了土,在石榴树下站了一会儿。石榴花开了几朵,火红火红的,像一团团燃烧的小火苗。她伸手摘了一朵,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一吹,花瓣飘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了地上。

“夫人,”采苓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皇后娘娘来了。”

卫瑾瑜转过身,看到陈阿娇正从殿门口走进来。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垂云髻,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

“陛下走了?”陈阿娇在她对面坐下,把食盒放在石桌上。

“嗯。去上林苑了,去三天。”卫瑾瑜在她身边坐下。

陈阿娇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桂花糕。做得比上次的梅花糕好看多了,桂花形状规整,颜色金黄,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本宫做的。”陈阿娇的语气淡淡的,但嘴角微微上扬,“这次应该比上次好吃。”

卫瑾瑜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外层酥脆,内馅软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她点了点头:“好吃。比上次好多了。”

陈阿娇看着她,嘴角的上扬又大了一些:“本宫练了好几天。”

卫瑾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第一次见陈阿娇的时候,那个坐在凤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皇后。现在,这个皇后坐在她对面,给她吃自己亲手做的桂花糕,耳朵微微泛红,像个做了好事怕人不领情的小姑娘。

“皇后娘娘,”卫瑾瑜说,“谢谢你。”

陈阿娇摆了摆手:“谢什么。你天天给本宫煲汤,本宫给你做几块糕点,应该的。”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吃着桂花糕,喝着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石榴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一两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石桌上,像一团团小小的火焰。

“卫瑾瑜,”陈阿娇忽然开口,没有叫“卫夫人”,叫了她的名字。

卫瑾瑜看着她。

陈阿娇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那棵枇杷树上,声音很轻:“本宫以前很讨厌你。”

卫瑾瑜没有说话。

“本宫觉得你是来抢本宫的东西的。陛下的宠,太皇太后的喜欢,太后娘娘的关心——这些本宫都没有的东西,你一入宫就全有了。本宫不服气,本宫嫉妒,本宫恨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但后来本宫发现,你不是来抢东西的。你是来送东西的。你给陛下送饭,给太皇太后送棋,给太后娘娘送茶,给本宫送汤。你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抢,你只是……”

她转过头,看着卫瑾瑜,眼眶微微泛红。

“你只是想让所有人都好。”

卫瑾瑜的鼻子一酸,伸出手,握住了陈阿娇的手。

“皇后娘娘,”她说,“臣妾没有那么好。臣妾也会生气,也会难过,也会在背后骂人。臣妾只是觉得,与其斗来斗去,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陈阿娇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让卫瑾瑜觉得,陈阿娇心里的那堵墙,已经矮得可以跨过去了。

“你就是这么好。”陈阿娇说,“你只是不觉得自己好。”

那天下午,陈阿娇在承香殿坐了很久。两个人聊了很多——聊太皇太后,聊王太后,聊刘彻,聊卫青,聊霍去病。聊到太皇太后的时候,两个人都红了眼眶,但都没有哭。因为太皇太后说过,在这座宫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傍晚时分,陈阿娇站起身,整了整衣裙。

“本宫走了。”她说,“明天再来。明天的汤,别忘了。”

卫瑾瑜送她到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处。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上,像一个安静的影子。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但步伐比以前轻快了许多,像是在肩上卸下了一块很重很重的石头。

那天晚上,卫瑾瑜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天边的月亮发呆。月亮不是很圆,弯弯的,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梅树的枝头。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和远处荷花的香气。

“夫人,”采苓端着一盏茶走过来,“您在想陛下吗?”

卫瑾瑜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否认:“嗯。”

“陛下才走了一天。”

“我知道。”卫瑾瑜放下茶盏,看着天上的月亮,“但还是很想。”

采苓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身边坐下,陪她一起看月亮。

夜深了,承香殿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卫瑾瑜躺在榻上,身边空荡荡的。刘彻不在,床榻显得格外大,大到她翻两个身都碰不到边。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但脑子里全是刘彻——他在上林苑做什么?他吃饭了吗?他累不累?他有没有想她?

想着想着,她就笑了。才分开一天,她就变成这样了。要是他真的出征打仗,一走几个月,她该怎么办?

她在黑暗中说了一句:“臣妾会等他的。”

然后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而在另一个时空里,天幕正缓缓亮起。

——天幕·时空之外——

大汉,文帝时期。

刘恒和窦漪房并肩坐在宣室殿外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幕。天幕上,陈阿娇正在承香殿的廊下吃桂花糕。

“她变了。”窦漪房轻声说,“她变得好温柔。”

刘恒点了点头:“善意这种东西,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天幕上,陈阿娇对卫瑾瑜说“你就是这么好”。窦漪房的眼睛微微红了。

“她说得对。”她说,“她真的就是那么好。”

汉景帝时期。

刘启站在宣室殿前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幕。他的身后,王皇后安静地站着。

天幕上,卫瑾瑜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月亮发呆。王皇后的眼眶红了。

“她想他了。”她轻声说,“她才分开一天,就想他了。”

刘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大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站在观星台上,仰头看着天幕。他的身后,长孙皇后安静地站着。

天幕上,卫瑾瑜在黑暗中说了句“臣妾会等他的”。长孙皇后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会等他的。”她轻声说,“就像臣妾等陛下一样。”

李世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叶罗丽仙境。

王默坐在地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天幕上卫瑾瑜一个人躺在榻上的画面。

“她想他了。”王默说,“她很想他。”

陈思思坐在她旁边,轻轻地点了点头。

水王子站在湖边,蓝色的眼眸映着天幕上的光芒。他的唇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灵公主飘到他身边,轻声说:“你在想什么?”

水王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想,思念这种东西,有时候比在一起更甜。”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暗淡下去,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

“第三十三章·寻常·完”

夜深了,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承香殿里,卫瑾瑜抱着被子,已经睡着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也许梦到了刘彻,也许梦到了太皇太后,也许梦到了枇杷树上结满了金黄色的果子。

而在上林苑的行宫里,刘彻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在想卫瑾瑜——她在做什么?她睡了没有?她有没有想他?

“张汤,”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明天一早回宫。”

张汤愣了一下:“陛下,不是说去三天吗?”

刘彻放下竹简,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弯弯的,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树梢上。

“朕想她了。”他说。

张汤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去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