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问完那句话之后,走廊里的暖金色光点齐齐暗了一瞬。
苏沐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把手按在灰白剑柄上,倒影的双持起手式——正手暗红,反握灰白。面前这个人不在协议数据库内,面板鉴定返回的全是问号。她打过使徒,打过默示,打过观察型,打过筛选者本尊——每一个都在数据库里有一个编号,哪怕编号后面跟着“无法识别”的备注,至少系统承认它们存在。这个人没有编号。系统不认识他。要么他比筛选协议更古老,要么他根本不属于这个副本——他是在自发折叠最严重的时候,从某个被叠进来的现实空间碎片里掉进来的。
“你在这里走了多久了。”她问。
男人歪着头想了想,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好像在丈量一段他不太确定该怎么描述的长度。“不太好说。这里没有钟,也没有白天黑夜。我数过心跳——数到后来忘了数到哪了,又重新开始。数了好几轮。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苦笑也算不上自嘲,更像是一个人在回忆某件太久以前的事时,被自己当时的笨拙逗到了,“也可能几年。你看起来不像是迷路的。你手里有武器,背后还有一把——两把。你是来找人的,还是来找东西的。”
“都不是。我是来叫醒人的。”苏沐晴松开剑柄,把手从武器上移开,空手对着他。晶核在胸口安静地发着暖金色的光,和走廊墙壁上那些暖金色光点同一个频率。她往前走了一步。男人没有后退,没有摆出防御姿态,只是把歪着的头正了过来,看着她走近,像在车站等车时看着一个陌生人从站台那头走过来——好奇,但没有戒备。
“你刚才说每扇门后面都是同一条走廊。你推开过几扇。”
“全部。”男人指了指两侧的门,“策划组,美术组,程序组,测试组。每扇门都推过。每扇门后面都是这条走廊。门牌上的字不变,走廊不变,连墙壁上那些发光的小点位置都一样。只有一扇门例外——”他指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和其他门完全相同的办公室门,门牌上写着“服务器机房”——但在副本自发折叠的扭曲效果下,门框两侧的墙壁像被揉皱的纸一样朝中间挤压,把门压成了一道极窄的缝,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这扇门后面不是走廊。但我进不去。它每次打开一条缝,又在往里面吸气,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苏沐晴看着那扇被挤压的门。陆远征在她身后翻开笔记本,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笔尖在纸面上压出极深的凹痕——她的圆珠笔快没墨了,每一笔都要用力才写得出来。她写完把笔记本举起来给苏沐晴看了一眼:“自发折叠最严重的点。如果这个副本有核心,就在那扇门后面。副本把服务器机房的现实空间碎片吸进来之后,一直在保护它。它在等一个它能认出来的人。”
苏沐晴重新转向那个男人。面板还是显示问号,但她的直觉比面板更快——这个人不是归档意识,不是使徒,不是筛选者。他是从现实空间碎片里掉进来的活人。公司在红月降临之前,地下停车场这扇铜环门就已经存在了,只是没被激活。红月那晚,副本在没有人进入的情况下发生了自发折叠,折叠产生的空间波动把停车场里的一部分现实空间吸进了副本结构——包括这个正在等电梯的男人。他在副本里走了很久,推过每一扇门,数过心跳,忘了数到哪,又重新开始。没有晶核,没有面板,没有武器。他只是一个加班没赶上电梯的人。
“你叫什么。”苏沐晴问。
男人张了张嘴,眉头皱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困惑——是空白。一个人在记忆库里搜索一个本该立刻弹出来的答案,但搜索框里打进去的字没有返回任何结果。他站在那条被揉皱的走廊里,歪着头想了很久很久,最后把手插回口袋里,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我想不起来了。我记得加班,记得电梯,记得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灯还亮着。但不记得我叫什么。你说你是来叫醒人的——你能叫醒我吗。”
苏沐晴把晶核从衣领里拽出来,举到他眼前。暖金色的光芒在他瞳孔里点亮了同样颜色的光斑。面板忽然弹出一行暖金色的提示,字体和亮度都不是之前那种低功率的省电模式,而是全亮度、全清晰度——“检测到非归档意识。来源:现实空间碎片·公司23层·红月降临前时间切片。该个体不属于筛选协议管辖范围,无法进行锚点转化。建议:带回现实空间。”
不属于管辖范围。苏沐晴盯着这行字看了一阵,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筛选者花了不知多少个世纪评估文明、清除文明,筛选协议覆盖了所有维度的所有智慧生命。然后红月降临那晚,一个加班没赶上电梯的人被吸进了副本,系统不认识他——因为他不是被评估的对象。他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站在了一个错误的位置,被自发折叠的空间碎片卷进来,成了全宇宙唯一一个不在筛选协议数据库里的存在。
“我没办法叫醒你。你不是被副本休眠的,你是从现实空间碎片里掉进来的。你不属于这里。”她把晶核挂回脖子上,对他伸出手,“但我可以带你出去。”
男人低头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不是副本里那种数据流的凉,是一个活人在没有温度的空间里待了太久之后身体自动降低末梢循环的凉。触感是真实的,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和任何一个普通人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你不是来找人的,也不是来找东西的——你是来开门的。”他说。
“对。但门后面不是走廊。是服务器机房。机房里有这个副本的核心。核心叫醒了,门就开了。”苏沐晴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扇被挤压成一道缝的门。门框两侧的墙壁在自发折叠的扭曲下像被揉皱的纸一样朝中间挤压,但她的手按上门板时,那些皱褶像被烫过的塑料布一样慢慢舒展开来,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门在等她。或者说,门在等能认出来的人——守门人信物的持有者,誓约之剑的持有者,密钥载体的持有者。她身上正好挂着这三个身份,少一个都不行。
她侧身挤进那道窄缝,灰白色剑柄的誓约之剑拔在手里当手电筒用。门后的服务器机房和她记忆中公司IT部门的机房一模一样——成排的机柜,密密麻麻的网线,嗡嗡作响的散热风扇。但有一样东西不属于机房:在机柜正中央的地板上,悬浮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暖金色光球,和她在机电厂副本核心层看到的守门人光球同一种材质,但更小,更暗,像一盏快没电的灯,正在以极缓慢的频率一闪一闪。
面板弹出提示:“副本核心·休眠中。状态:自发折叠导致能量耗尽,无法独立重启。建议:使用最高阶晶核进行外部充能。”
她把晶核按在光球表面。暖金色光芒从晶核涌出,注入光球。光球内部的亮度一层一层地往上攀升,像有人在拧一盏老式台灯的旋钮。机柜里的散热风扇忽然同时加速运转,嗡嗡声在狭小的机房里回荡,所有的网线接口同时闪烁起暖金色的光——然后走廊墙壁上那些暖金色光点全部亮了,不是之前那种省电模式的微光,而是全功率的明亮,把整条走廊照得像午后的办公室。
面板弹出提示:“副本核心已重启。自发折叠已停止。新规则通知已送达该副本内所有归档意识。锚点候选人:吴远——已确认。非归档意识:???——该个体将在副本结构稳定后自动转移至入口处。管理者建议:尽快带回现实空间。不属于副本的意识在副本内停留过久会导致自身存在被副本结构同化。已同化部分可逆。”
苏沐晴把晶核挂回脖子上,从服务器机房挤出来,穿过走廊,推开“策划组”的门——吴远坐在工位上,正在对着显示器改公式。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嘴里念念有词,说这个公式要再降百分之二点五、那个关卡数值要重新调一下体验曲线。她没有打扰他,轻轻把门带上了。
走到楼梯口,那个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了。铜环门还开着,门外是地下停车场的昏暗空间,赵川的手电筒光柱从门框里漏进来,在楼梯口地面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光影。她转过身,对跟在她身后的陆远征说,这个副本需要一个临时管理者——在吴远完成锚点转化之前,需要有人守着核心,别让它再自发折叠。副本结构手册里记录了实验室型副本的管理要点,守门人留的那几页。
“你在问我愿不愿意。”陆远征把笔记本合上,插进大衣口袋,嘴角那条细纹动了一下,“我在太平间里守了三十二年,不在乎多守几天。这里至少比太平间亮——还有机箱风扇嗡嗡响,比我那间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太平间热闹多了。”
苏沐晴点了点头,带着那个男人穿过铜环门,回到地下停车场。沈知行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电筒的光打在那个男人脸上,他眯了一下眼。沈知行从急救包里掏出一支笔式手电筒,照了一下他的瞳孔,又摸了一下他的脉搏,然后转头对苏沐晴说了一句话,语气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心跳、呼吸、瞳孔对光反应都正常。但他没有面板。我从来没见过没有面板的活人。他要么是在红月降临之前就被吸进副本了,要么是红月降临的时候正好被卡在现实空间碎片里——红月没照到他,系统没登记他。他是漏网之鱼。”
那个男人听着沈知行的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地下停车场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还在闪,和公司走廊里那根坏了大半年没人修的一模一样。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晰了很多:“我想起来一个东西——不是名字。是一个数字。0868。我不记得我叫什么,但我记得这个数字。工牌上的。我工牌上印着0868。”
方旭的编号是0867。这个人是0868。方旭在机电厂旧车间里被锁了三十多年,这个人在公司地下停车场的副本走廊里走了不知道多久。他们彼此不认识,但他们的编号只差一个数。苏沐晴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张被时间浸泡了太久之后对一切都失去了好奇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波动——不是激动,更像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正在从很深的冰层下面往上浮。
“你的名字不在数据库里。但机电厂的人事科档案柜里应该有你这份履历。方旭能帮你查。”苏沐晴说完转身走向停车场出口。那个男人跟在她身后,脚步比在走廊里时快了些,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但肩膀比之前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