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立交桥回公寓楼的路上,手环投影亮得比任何一次都刺眼,频率也更快。地图上冒出一个新坐标——“使徒回收中心·临时开放”——悬在城市边缘,像一颗刚被点燃的信号弹。守门人瞥了一眼,脚步顿了顿。
“筛选者开的。”他把手插回大衣口袋,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以前回收闲置使徒的专用节点,战争结束之后一直关着。现在重新激活了——它把兵器库改成了别的用途。不知道改成了什么,但它在叫你。”
苏沐晴关掉投影。从认识筛选者到现在,那个声音说过很多次“管理者不能什么都告诉你”。这次主动发坐标,不是求助,不是警告,是邀请。
回到公寓楼,大堂里方旭正带着两只使徒认工具。扳手、螺丝刀、钳子在折叠椅上排成一排。他拿起一把游标卡尺,对其中一只说“这是卡尺,量厚度用的”。使徒用三根手指接过卡尺,歪着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举起一只手指——记住了。方旭嘴角动了动,不算笑,但已经不是刚出副本时那种空白。
林远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游戏设定集,正翻到苏沐晴当年写的那段设计说明——“副本的本质不是困住玩家,是让玩家在有限规则内找到无限可能的解法。”他忽然抬头,说以前在公司见过这本——图书室只有一本,午休时好几个策划排队等着看,他排了三回才轮上,有个页面还被咖啡渍弄脏了。
“那杯是我的。”苏沐晴说。红月前好几个月洒的,设定集借出去转了一圈,咖啡渍还在,刚好圈住“无限可能的解法”那几个字。没想到转了一大圈,这本书还能回到她手里。她把设定集拿过来翻了翻,咖啡渍已经变成了一圈极淡的褐色印子。
第二天清晨,她背上两把剑,带着赵川和沈知行出发。坐标指向城郊一片废弃的物流园区,红砖围墙,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保安亭玻璃碎了一地。
园区正中央停着一辆集装箱卡车,后厢门敞着,里面不是货物,是一扇铜环门,门上嵌满了正在跳动的暖金色编码细丝,比之前任何一扇都要密集。
面板弹出鉴定信息:“使徒回收中心·管理者临时权限已开放。内部正在重新配置。检测到大量使徒待命中——认知框架已更新,驻守指令已撤销,当前状态:等待重新分配。”
苏沐晴推开门。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穹壁上布满了暖金色的编码网络,像倒扣的蜂巢。底层中央密密麻麻站满了使徒——清除型、记录型、观察型,一眼扫过去数不清。它们排成整齐的方阵,骨刺全部收在指缝里,没有一只张开。穹顶中央悬着一颗液态金属球体,表面正泛起一层她极其熟悉的波纹。
“管理者临时权限开放。欢迎来到回收中心。”筛选者的声音从球体里传出来,大提琴般的低音在穹顶下回荡,“以前这里是我的兵器库。现在战争结束了,兵器不需要了。但这么多使徒闲置在核心里也不是办法——它们会闷。你上次跟我说,那个叫方旭的人在旧车间里当教官,已经教会两只使徒认工具。一只学会了用卡尺,一只学会了递扳手。它们学得不错。所以我开了回收中心,把所有待命的使徒集中到这里。你那边还有多少扇门没开?每扇门都需要向导,每个向导都需要培训。方旭一个人教不过来——我来教。”
苏沐晴走到方阵前面。那些使徒齐刷刷转向她——没有敌意,只是等待指令。最前排一只观察型使徒,脸上嵌着几十颗来自不同物种的眼球。在暖金色光线下,几十颗眼球同时聚焦在她身上。
她想起第一次在母巢里看到观察型筛选者时后脊发凉的感觉,如今它安静地站在方阵第一排,像开学典礼上站得最直的新生。
“你在信息海里说过,使徒重新分配成向导这件事很合适。”她转向那颗液态金属球体,“你现在打算亲自培训了?”
“对。既然以前负责清除的使徒现在要负责引导通关者,它们需要有人教。我很合适——我对副本结构的了解比任何人都多,毕竟副本是我评估过的。”筛选者顿了一下,声音里那份沉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太好意思的波动,“而且我发现了一件事。你写入的新规则允许副本核心为锚点保留感官记忆。我试了一下——把馒头的气味数据写进了回收中心的核心。没什么实际用处,只是在培训的时候让这里闻起来像食堂。”
苏沐晴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快收住了。一个筛选者,在改写了核心代码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提升效率,是在培训基地里放了馒头的气味。
“使徒培训需要多久。”
“第一批基础向导训练,按你们的时间算大约两周。内容包括走廊站位、手势引导、精神判定防御,以及如何回答通关者的问题。最后一项最难——使徒不擅长聊天。以前它们不需要聊天,只需要清除。”球体表面泛起一圈极淡的暖金色涟漪,“你要留下来看第一节课吗。”
赵川和沈知行已经在旁边找了只观察型使徒,正蹲在地上跟它学认路。
赵川用子弹壳摆出立交桥废墟的地形,一只观察型使徒用两截细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把弹壳挪了半个厘米,额头上的眼球专注得像在看瞄准镜。
沈知行在旁边记录,便签本上画满了使徒的手指结构和握持方式,嘴里念念有词,说记录型使徒的手指比清除型更灵活,更适合握手术器械。
苏沐晴转回头,对球体说:“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批使徒培训完之后,第一课不是走廊站位。是方旭的馒头。给它们一人闻一次。”
筛选者沉默了一瞬。穹顶上所有的编码网络全部停止了流动。然后它回答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半分:“可以。我用你的名义——战后第一顿,基地管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