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光十一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长安城的雪终于化尽了。宫墙根下冒出了嫩绿的草芽,御花园中的迎春花开了第一茬,金黄的小花一串一串地挂在藤蔓上,像是有人把碎金子撒在了春风里。漪兰殿的窗子终于可以打开了,李梦怡推开窗,让初春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和草木新生的清香。
她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四个月的身孕,小腹隆起了一个温润的弧度,像是一枚即将饱满的月。她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暖。
“夫人,您别站在风口上。”小夭从身后追过来,手里拿着一件薄披风,“春寒料峭的,您还有身孕呢。”
“不冷。”李梦怡嘴上说着,却没有推开小夭为她披上披风的手,“今年的春天,比去年暖。”
小夭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柳枝正在抽芽,嫩绿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摆动:“是啊,今年雪化得早。”
“因为二哥回来了。大哥的书坊也开得红火。陛下最近心情好,连朝堂上都少吵了几架。”李梦怡嘴角微扬,“春天来了,什么都好了。”
小夭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嘴角的笑意,心中也跟着暖了起来。夫人入宫快两年了,她见过夫人等陛下时的不安,见过夫人生产时的疼痛,见过夫人担心二哥时的泪水和彻夜不眠。但此刻的夫人,是她见过的最柔软的——像是一块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美玉,温润而明亮。
“刘髆醒了?”李梦怡转身问。
“醒了。”小夭笑着说,“小殿下正在里面和小莲玩,抓着一块玉佩不松手,谁拿都不给。”
李梦怡走进内殿,看见快八个月大的刘髆正坐在榻上,手里攥着一块羊脂玉佩,攥得紧紧的,小莲在旁边轻轻拉他:“小殿下,给奴婢一下好不好?”刘髆皱着眉,把玉佩往身后藏,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说:“这是我的,不给。”
“你拿他没办法的。”李梦怡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点了点儿子的小鼻头,“跟你爹一个样,认定了的东西,谁都不给。”
刘髆看见娘亲,立刻把玉佩忘了,伸出两只小胖手要抱抱。李梦怡把他抱起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饿不饿?要不要吃米糊?”
刘髆把头埋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像是在说:“要。”
李梦怡抱着儿子,站在窗前。春风吹进来,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角,吹动儿子柔软的小胎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又看了看怀中蹭来蹭去的儿子,轻声说:“春天了。你妹妹今年夏天就要出生了。到时候你是哥哥了,要让着妹妹,知道吗?”
刘髆当然听不懂,只是抬头看着她,咧嘴笑了,露出刚长出来的两颗小米牙,笑得口水直流。
贰 · 漪兰家书
元光十一年,二月十五,李广利从边关回来了。他没有直接进宫,而是先去了长安书坊——李延年在那儿等着。两兄弟见面的时候,李广利瘦了一圈,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像是被人用刀划了一道。他站在书坊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额,匾额上“长安书坊”四个字笔力遒劲,是御笔。
“大哥。”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匾额……”
“陛下亲笔题的。”李延年站在他身边,“小妹说,匾额要挂最显眼的位置,让所有人都看到这是陛下开的书坊。”
李广利沉默了片刻:“小妹她……还好吗?”
“好。又有了身孕,四个月了。陛下天天去漪兰殿陪她。”
“那就好。”李广利低下头,“我在边关的时候,收到她的信。她说‘二哥,不要投降’。她说‘臣妹改了很多事,也会把你这件改掉’。我那时候粮草断了三天,我想过投降,想过死了算了。但看到她的信,我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她十二岁就敢拦陛下的驾,十五岁就敢一个人进宫。她那么勇敢,我这个做二哥的,不能给她丢人。”
李延年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回来就好。”
当天下午,李广利进宫觐见。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朝服,脸上的伤疤用脂粉遮了遮——但遮不住,还是能看出来。他跪在宣室殿中,低着头:“臣李广利,参见陛下。”
刘彻坐在案后,看着他脸上那道伤疤:“伤好了?”
“回陛下,好了。”
“以后不要孤军深入了。”
“……臣记住了。”
刘彻沉默了片刻,想起李梦怡跟他说过的话——“二哥是将才,不是帅才。让他驻守边关可以,别让他单独带兵太久。”他放下了朱笔,声音低了几分:“朕知道你想立功。但立功不是送死。你是李梦怡的二哥,是刘髆的舅父。你若出事了,你妹妹会哭。朕不想让她哭。”
李广利跪在那里,眼眶红了。他没有抬头,声音有些哽咽:“臣……记住了。”
“起来吧。”刘彻的声音放轻了些,“去漪兰殿看看你妹妹。她念叨你很久了。”
李广利领命起身,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回头:“陛下。”刘彻看着他。“臣妹……是天下最好的妹妹。陛下能待她好,臣替李家谢谢陛下。”
刘彻看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漪兰殿中,李梦怡正抱着刘髆坐在窗前,看见李广利走进殿门的那一刻,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放下孩子,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李广利站在殿门口,看着妹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和怀中的外甥,还有她脸上的疲倦和安心。他张了张嘴:“小妹……二哥回来了。”
李梦怡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看着他脸上那道伤疤:“二哥,你瘦了。”
“瘦了好,省得打仗跑不动。”
“胡说。你现在跑得动吗?”李梦怡伸手碰了碰他脸上的伤疤,“疼不疼?”
“早不疼了。”
“骗人。”
“……还有点疼。”
“那你还说早不疼了?”她转身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先喝口茶,然后去看看你外甥。他又长胖了。”
叁 · 春晖满堂
三月初,长安书坊办了一场春集。李延年在书坊后院设了茶席,邀请长安城中的文人雅士前来品茶论道。茶香和墨香交织在一起,院中摆满了新抄的竹简和帛书,书架上的珍本古卷在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有人正在抄书,有人正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后院的竹丛旁端着茶盏,安静地看书。
李梦怡没有亲自出面,但她抱着刘髆坐在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热闹的、正在活起来的书坊。刘髆趴在她肩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楼下的人群,伸手去抓那些飘落的柳絮,抓不住就“啊啊”地叫。她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以后这里会有很多人。他们会来读书、抄书、论道。你也会来的。”
李广利在楼下忙前忙后,招呼客人。他虽然大老粗一个,但如今管起书坊来有模有样——脸上的那道疤反而成了招牌,来的客人看到他,知道他是个打仗回来的武将,对他多几分敬重。李延年在柜台后面算账,纸笔之间,长袖善舞。
李梦怡看着这个画面,心中涌起一种安定的、踏实的、像是所有事都在往好方向走的感觉。二哥回来了,书坊开起来了,肚子里的孩子正在一天天长大。历史已经改了很多,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爱的人都在身边,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肆 · 天幕·诸方观礼
天幕在这一夜亮起。大唐,太极宫。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并肩站在露台上。天幕上,李梦怡抱着孩子坐在二楼的窗边,楼下是热闹的书坊,李延年在算账,李广利在招呼客人,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她嘴角带着笑。
“春晖。”李世民轻声念着天幕上浮现的两个字,“这一章叫春晖。”
“因为一切都在好起来。”长孙皇后的声音很柔,“她二哥回来了,她的书坊开起来了,她的孩子正在长大。她等到了春天的阳光。”
“她改了很多。”李世民说,“她改了李家的命运,改了汉武帝的走向,改了那些她读了几十年的历史。”
叶罗丽仙境。王默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天幕上那个春风拂面的画面,眼眶微微泛红:“她二哥回来了。她二哥脸上有疤,但人回来了。”
陈思思轻声说:“她也回来了。从那些让她害怕的未来里回来了。”
舒言推了推眼镜:“春晖的意思是春天的阳光。她正在享受她亲手种下的春天的阳光。”
天幕暗淡。月光洒在漪兰殿的屋檐上,长安城的春风穿过街巷,拂过书坊门前的青竹,吹过御花园中盛开的迎春花,吹过站在窗前的李梦怡的脸颊。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被风吹进窗来的花瓣。
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