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光十年,十一月初。
长安城的梧桐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幅潦草的墨画。漪兰殿中炭火烧得正旺,窗外寒风呼啸,殿内却暖意融融。
李梦怡正抱着刘髆在殿中慢慢走着,小家伙如今快四个月了,学会了翻身,学会了抓东西,还会咿咿呀呀地发出各种声音,像是急着要说话。他趴在娘亲肩头,口水糊了她一肩,小手攥着她的衣领不松。
“夫人!”小夭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边关急报!”
李梦怡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脏猛地沉了下去。她转身看向殿门口,小夭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上面系着加急军报才用的红色丝绦。她走过去,接过竹简,手指在微微发抖。她认得那种丝绦,那是边关八百里加急的标记,只有前线出了大事才会用。她深吸一口气,解开丝绦,展开竹简。
寥寥数行字,却让她眼前一黑——
“贰师将军李广利追击匈奴左部,深入漠北,被围困于狼居胥山以北三日,粮草断绝,援军未至。”
李梦怡的指尖攥紧了竹简边缘。还是来了。她提醒过,她告诉过刘彻不要让二哥孤军深入,她让陛下给二哥配一个稳重的副将。但边关太远,消息传递太慢,她的话是十月初说的,二哥是十月中旬出征的。那时候她的提醒还没有传到边关,那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陛下在哪里?”她的声音在发抖。
“陛下在宣室殿,已经收到消息了。”
李梦怡把刘髆递给小夭:“看好他。”然后提起裙摆,大步向殿外走去。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她快步穿过廊道,走过层层宫门,向宣室殿方向疾行。风灌进她的衣领,带走了她身上残留的暖意,也带走了她所有的从容。
贰 · 宣室议事
宣室殿中气氛凝重。几位朝中重臣正在议事,地图摊在案上,上面画满了敌我态势。刘彻坐在主位,玄色的朝服衬得他面色格外冷峻。他看到李梦怡从殿外进来,她没有通报,直接走了进来,在门口的台阶旁站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夫人怎么来了?”一位大臣皱眉,“军国大事,后宫不得干——”
“退下。”刘彻打断了他。
大臣一愣:“陛下?”
“都退下。”刘彻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行礼退了出去。殿门关上,只剩下刘彻和李梦怡两个人。
李梦怡走到案前,看着那张摊开的地图,目光落在狼居胥山的位置上。她的指尖点在那个地方,声音很轻:“二哥在那里被困住了。”
“嗯。”刘彻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军报刚送到。”
“因为臣妾知道。”李梦怡抬起头看着他,“历史里有过这件事。二哥就是在狼居胥山以北被围困的,粮草断绝,等不到援军,最后投降了匈奴。”
刘彻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微微拧紧了些。
“臣妾提醒过陛下。”李梦怡的声音在抖,但她没有哭,“臣妾告诉过陛下,不要让二哥孤军深入,不要让他一个人做决定。但话传过去需要时间,二哥出征的时候,陛下的话还没有到。”
“朕知道。”刘彻伸出手,覆上她颤抖的手背,“朕已经派了援军过去。从陇西调兵,快马加鞭赶过去,最快七天能到。”
“七天。”李梦怡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二哥的粮草只能撑三天。”
“朕知道。”
“那怎么办?”
刘彻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你二哥不会投降的。”
“陛下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你二哥。”刘彻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你那么倔,你二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李梦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上:“臣妾怕。”
“怕什么?”
“怕二哥出事。”
“他不会的。”刘彻握紧了她的手,“朕在这里,朕不会让他出事。”
叁 · 信中托付
当天夜里,李梦怡回到漪兰殿,在案前坐下,铺开竹简,提笔给李广利写了一封信。她没有写很多,只写了一页竹简,内容很短:“二哥,臣妹知道你现在被困住了。臣妹知道粮草快断了。臣妹知道援军还要几天才能到。但臣妹要告诉你一件事——不要投降。宁可战死,也不要投降。臣妹已经嫁给了陛下,李家不会有事。你在边关好好打,臣妹在长安等你回来。若臣妹说不动你,那臣妹就告诉陛下去。陛下会派人去救你的。——小妹梦怡。”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字:“二哥,不要怕。臣妹改了很多事,也会把你这件改掉。”
她将竹简卷起来,系好丝带,交给小夭:“送到边关,加急。”
小夭接过竹简,为难地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夫人,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现在就去。八百里加急。”
小夭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没有再问,转身跑了出去。
李梦怡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默默数着日子——七天。援军最快七天能到。二哥的粮草撑了三天。这中间差着四天。他能不能撑过那四天?她不知道。但她写了那封信,他收到的时候,应该还能撑一阵子。
“在想什么?”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梦怡没有回头:“在想二哥。”
刘彻走到她身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夜空中有几颗星子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朕已经派了最好的将领去。他会回来的。”
“臣妾知道。”李梦怡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臣妾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相信。”
刘彻没有说话,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和她一起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漆黑的夜空。
肆 · 天幕·诸方观礼
天幕在这一夜亮起。大唐,太极宫。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并肩站在露台上,仰头望着天幕。天幕上,李梦怡站在宣室殿中,指尖点在狼居胥山的位置上,说“二哥在那里被困住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表情是镇定的。
“她在担心她的二哥。”长孙皇后说,“她明知道历史,却还是担心。”
“因为她改了历史。”李世民说,“她改了那么多,她不知道这一次还能不能改。”
叶罗丽仙境。王默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天幕上那个站在窗前、望着夜色的姑娘,轻声说:“她给她二哥写信了。她说‘臣妹改了很多事,也会把你这件改掉’。”
舒言推了推眼镜:“她真的在改变一切。她救了她姐姐,救了她大哥,现在她在救她二哥。”
“她能救成吗?”茉莉问。
颜爵摇着折扇:“她改过的事,都成了。这一次,应该也不会例外。”
伍 · 等待
七天。七天之后,边关传来消息——援军赶到,李广利部突围成功,虽然伤亡惨重,但主将未失,大军已退回关内驻守。消息传回长安的那一天,李梦怡正在漪兰殿中给刘髆喂米糊,小家伙吃得满嘴都是,糊了一脸。小夭从外面跑进来,声音都在发颤:“夫人!二将军回来了!援军到了!二将军没事!”
李梦怡的手一顿,手中的小碗差点滑落。她低头看着怀中满嘴米糊的儿子,又抬头看着小夭,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又压下去,像是不敢相信。
“真的?”
“真的!军报刚刚送到宣室殿!二将军突围成功了!已经退回关内了!”
李梦怡把小碗放在桌上,低头在儿子额头落下一个吻:“你二舅没事了。”刘髆正忙着嚼嘴里的米糊,没空理她,只是“啊啊”了两声作为回应。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冬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凉意和泥土的气息,她却觉得——这是她活了这么久,闻到过的最好的气息。她想起上辈子在论文里读到的那些字——“李广利,贰师将军,征和三年,兵败投降匈奴,后为匈奴所杀。”那些字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很多年。这根刺还在,但已经被拔出了一大截。
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二哥,臣妹做到了。臣妹把这件也改掉了。”
傍晚时分,刘彻来了。他走进漪兰殿,看到她坐在窗前的摇椅上,抱着熟睡的刘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收到了?”
“收到了。二哥没事。”
“朕跟你说过,他会没事的。”
“臣妾知道。”李梦怡看着他,“但臣妾还是高兴。”
刘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抱着孩子的手:“以后有事,不要一个人扛。”
李梦怡愣了一下:“陛下怎么知道臣妾一个人在扛?”
“因为你写那封信的时候,没有告诉朕。”刘彻说,“你是自己偷偷写的。朕后来问了你大哥才知道。”
李梦怡低下头:“臣妾只是不想让陛下担心。”
“你瞒着朕,朕更担心。”刘彻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你说过,我们是夫妻。夫妻没有一个人扛着的事。”
李梦怡看着他深邃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窗外初冬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但她的手是被他暖着的。怀中刘髆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又安静了。她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好。以后不瞒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