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夏星灼醒的时候天还没彻底亮透。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发白,和她在北京清晨醒来的光线几乎一样。
她在床上躺了片刻,楼下传来轻微动静。
有人走动、碗筷轻碰桌面,门口风铃时不时响一声,很快又安静。
她翻身下床穿好衣服,走下楼。
李岚芳已经在厨房忙活,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

醒了?粥刚熬好,先喝一碗,早上海边风硬,空腹出去扛不住。
她端来一碗热粥放在桌上,旁边摆着一碟咸菜、一个切开的咸鸭蛋。
蛋黄出油,橙黄的蛋液铺在蛋清上。
夏星灼坐下喝粥,米粒熬得软烂,入口温热,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一碗喝完,李岚芳又给她添了小半碗。

祭拜的白菊我提前备好了,放在后院门口,你出门直接拿就行。
李岚芳说完不再多问,转身收拾灶台,手脚麻利。
夏星灼喝完粥,把碗放进厨房水池,走去后院门口拿花。是一束白菊,用报纸整齐包好,花茎处绑了两道绳结,捆得很稳。
报纸底部带着一点湿痕,是清晨刚洒水养护过的样子。
她站在院里拎着花,刚准备出门,邢武从杂货间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外套,站在廊下看着她。

我跟你一块儿去。
夏星灼点点头,转身朝巷口走,单手换了个姿势拎花。
邢武稳步跟上,始终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
整条老街很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脚步声,偶尔重叠,偶尔分开。
巷里住户早起泼水,清水落在石板路上,声响清亮 。
远处海面传来渔船马达的低频声响,断断续续。
走出老街,路面变窄,两边没有房屋,只剩空地、枯草和低矮绿植。
海面的风直面吹过来,力道比巷子里大很多,吹得包花的报纸边角不停翻动。
夏星灼抬手按住纸边,稳步往前走。
墓地坐落在小镇矮山坡上,地势不高,站在这里能直接看见整片近海。
夏星灼走到墓碑前,蹲下身拆开报纸,白菊花茎裹着保湿湿布,保存得很好。
她把花轻轻摆放在碑前。
墓碑是普通灰色石材,刻字边缘常年被海风吹蚀,颜色泛白,有些浅淡模糊。
碑上的名字清清楚楚——周桂梅。
她蹲在原地,指尖轻轻碰了碰刻字的凹槽,触到石材微凉的质感,很快收回手。
邢武在她身后几步站定,没有靠近,也没有走远,安静陪着。
海风不停吹过来,吹动地上的报纸边角。
夏星灼伸手按住,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奶奶,我来看您了。

话音落下,她鼻尖微微发酸,情绪压得很稳,没有落泪。
海风吹乱额前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捋到耳后,动作很慢。
安静间隙,邢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低、很稳。

奶奶临走前,托我一样东西,让我务必交给你。
夏星灼偏头看他。
邢武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块小小的石头。
石头通体发白,常年海水冲刷打磨,边缘圆润,形状不规则,大小刚好能握在手心。
他递过来时,石头带着贴身存放的温度。
一路从扎扎亭带到北京,又跟着他们折返回来,被他妥善放了很久。
这是哪里来的?


奶奶窗台一直摆着的,她说你之前每次来都多看几眼,让我找机会转交给你。
夏星灼低头看着掌心的石头,拇指慢慢蹭过圆润的边缘。
从前每次来奶奶房间,窗台上总摆着几块浅色海石,干干净净的。
她没想到奶奶一直记着这点小事,还特意托付留存。
夏星灼站起身,把石头放进外套口袋,拉好拉链。
她在墓碑前又站了一会儿,冬日海风持续吹过耳边,带着海水的凉意。
这次回来祭拜,心事彻底落定。该道别、该了结、该带走的念想,全都圆满了。
不用再惦记、不用再遗憾。
她转身往回走,邢武跟在身后。
两人沿着土路原路返回,脚下碎石被踩出细碎声响。
空旷山野里,声音格外清晰。
一路沉默,脚步平稳。
回到炫岛理发店,李岚芳正坐在柜台后择韭菜。
一看见两人进门,立马放下手里的菜,抬眼仔细看了看夏星灼的脸色,直白开口询问。

山上风是不是特别大?祭拜得还顺利吧?
嗯,还好,就是风有点冷。

李岚芳点点头,重新坐下继续择菜,嘴里不停唠着家常。

我一早就让邢武多穿件衣服,他估计又偷懒没听。你别学他,海边天气最折腾人。

回来得正好,中午包韭菜猪肉饺子。
夏星灼在柜台边坐下,手指伸进外套口袋,摸出那块石头,摊在掌心静静看着。
小姨,奶奶窗台上这些海石,是哪里来的?

李岚芳择菜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忙活,语气平平淡淡讲起旧事。

那是邢武小时候捡的。

他那时候年纪小,没事就往外婆这边跑,天天去海边瞎逛,捡一堆小石头回来摆在窗台上。

老太太心软,孩子拿来的小东西,从来舍不得丢,一摆就是好多年。
她抬眼瞥了眼旁边的邢武,随口数落一句。

也就奶奶惯着他,什么破烂小玩意儿都帮他收着。
说完又接着跟夏星灼解释。

后来她看见你每次来都喜欢盯着这几块石头看,默默记在心里。

临走前特意交代我,等你回来,找机会把这块给你。
夏星灼低头摩挲着手心石块。
原来是邢武儿时随手捡的小东西,被奶奶珍藏多年,最后辗转送到她手里。
她握紧石块,随后松开,小心放回衣服口袋里。
店内只有择菜的细微响动,屋外风声平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