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灼在店里坐下没多久,门口传来电动三轮车低沉的嗡鸣声,车子在石板路上稳稳刹停。
一道人影从门口探进来,身上穿着棉服,领口随意翻着。
海边常年吹风,他的皮肤比几年前更粗糙,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多出不少白丝。
他一眼看见坐在柜台边的夏星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两秒,随即笑了笑。

夏星灼?长变了,长高了。
夏星灼立刻站起身,手里还端着一杯热水,杯口热气缓缓往上飘。
朱峰抬脚走进店里,在门口轻轻跺脚,蹭掉鞋底沾的尘土,走到柜台前站定,上下打量她一遍。

瘦了点,不过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朱老师您倒是没怎么变。


哪能不变,老了,头发都白了。
朱峰抬手随意拨了下鬓边白发,动作很轻。

什么时候到的?我听岚芳说你回来了,今天周末正好有空,顺路过来看看你。
刚到没多久。


那正好,我开车来的,带你们去镇上转转,看看这几年变没变样。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邢武。

你上次回来也不找我坐会儿,这次别再跑了。
邢武站在柜台边,手里端着水杯,闻言淡淡笑了下。

上次待得太短,来不及。

少来,你就是故意躲我。
邢武没反驳。
朱峰重新看向夏星灼,语气随和。

走,坐我车出去绕一圈。你以前在这儿待过一阵子,看看还认不认得出路。
夏星灼跟着朱老师走出店门。
三轮车车斗铺着一层旧帆布,边角磨得起毛,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朱峰坐上驾驶座拧动电门,车身轻微震动一下,缓缓往前开。
邢武靠在车斗内侧坐着,夏星灼坐在他旁边,两人中间隔着一层帆布褶皱。
外面风比店里更冷,直往衣领里灌。
夏星灼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下巴埋进领口保暖。
三轮车驶出老街,沿着海堤一路往前。
道路两边依旧是连片的矮房子,少数店铺换了新招牌,不少门面关着闲置。
墙面常年被海风侵蚀,涂料斑驳脱落,和几年前几乎一样。
朱峰开着车,侧头朝后方喊了一声。

扎扎亭这几年变化不大,老样子,就码头那边扩建过,大船停靠的位置往远挪了。
夏星灼静静看着沿途景物向后倒退。
她认得不少老地方。
拐角的杂货店还在,门口贴着老旧的啤酒广告,墙边停着一辆旧电动车。
隔壁的渔具店也没换,门口堆着整齐的渔网和塑料筐,一只橘猫蹲在筐边慢悠悠舔爪子。
她目光在橘猫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夏星灼,你以前总爱去码头画画对吧?
嗯,那边光线好,渔船摆得整齐,很好取景。


现在不一样了,老式小木船少了很多,基本都是新的铁船。
船换了,但海还是这片海。

朱峰前面沉默两秒,低声应了一句。

海没变。
三轮车最终停在码头边。
朱峰熄火下车,走到海堤边缘站着。海风掀起他棉服衣角,来回晃动。
夏星灼跟着下车,走到堤坝边。
冬日的海水颜色暗沉,是偏灰的蓝色,海浪不大,一下下轻拍堤坝,声响低沉。
远处渔船整齐泊在海面,桅杆林立,船旗被风吹得笔直紧绷。
邢武没有靠近,就站在三轮车旁,靠着车斗边沿,隔着几步距离安静看着海面。
朱峰侧头看向夏星灼。

你现在还画画吗?
画的,只是没以前画得多,现在主要做画廊工作,策展居多。


那挺好。纯画画是手艺活,策展是正经工作,两条路都踏实。
海风持续往身上吹,夏星灼抬手拢紧外套。
朱峰双手插进裤兜,两人并肩安静看了一会儿海。

你借读的时候,画了好多海边的画。
您还记得这些?


当然记得,你画的那幅近海落日,现在还挂在学校。

学校门口那栋老楼,外墙皮都掉了,唯独那幅画一直好好挂着。你走之后,再也没人画出那种味道的海了。
夏星灼转头看向他。
朱峰目光落在远处海面,语气平和。

后来邢武也走了,你们两个,都离开这儿了。
他没再多说,沉默几秒,转身往三轮车方向走。
走出去一步,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风太大了,回去吧,你小姨应该做好饭了。
返程路上,朱峰车速放慢了不少。
路过镇上学校门口时,他刻意减速,朝校内老楼抬了抬下巴。

你以前就在这栋楼上课,外墙翻新过,里面也重新粉刷了,看着新不少。
夏星灼抬头望着那栋楼。
老式木窗全部换成了白色塑钢窗,外观看着崭新,但楼栋轮廓没变。
她依旧能精准认出自己当年上课的教室位置。
窗户紧闭,室内亮着灯,隐约能看见学生走动的影子。

你过来借读,是不是差不多这个季节?
不是,我来的时候是夏天,八月底,还没开学。


哦对,夏天。我还记得你刚来那天,穿一件白T恤站在校门口。

杨老师跟我说新来个借读生,我专门出来看了一眼。
朱峰笑了笑。

那时候就觉得,上海来的小姑娘,气质跟我们镇上孩子不一样。
夏星灼没有接话。
三轮车继续往前,一路经过熟悉的小卖部、半枯的老树。
树底下停着一辆本地三轮车,车斗捆着整齐的大葱,绳结垂出一截。
沿途风景不断向后倒退,有一段放学必经的老路,她记忆格外清晰。
墙根常年长青苔,墙头压着防攀爬的碎玻璃,多年过去,全都还在原位。
冷风不停吹过来,吹乱她额前碎发。
她安静坐着,没有催朱老师开快。
这些景物一直留在原地,等着她回来再看一次。
-
回到炫岛理发店时,李岚芳已经做好了晚饭。
桌上摆好了鱼、排骨和青菜,锅里的热汤还在冒着热气,白雾顺着锅盖缝隙往外飘。
听见门口动静,李岚芳从厨房探出头,嗓门敞亮。

可回来了!赶紧洗手吃饭,菜刚出锅,凉了就不好吃了。
朱峰没有留下来吃饭,站在门口摆手推辞。

不了,我还有点活儿要忙,下次再来吃。

你每次都这样,好不容易来一趟,饭都不吃就走!

真来不及,先走了。
临走前,朱峰看向夏星灼。

这次待几天?
大概三天。


那走之前再来我那儿坐坐。
说完,他坐上三轮车,启动车子,发动机轻响两声,倒车掉头,拐进巷口。
夏星灼站在门口看着巷子空下来,才转身进店。
头顶风铃轻响两声,随即安静。
她坐下准备吃饭,李岚芳拿着碗筷过来盛饭,嘴里不停念叨。

快吃,多吃点,海边风大,得多补一补。
饭吃到一半,夏星灼放下筷子,轻声开口。
小姨,我明天想去看看奶奶。

李岚芳夹菜的动作没停,吃完嘴里的饭菜,顺口就接话,自然又熟络。

这有啥好犹豫的,本来回来就该去看看。路你熟,就在后山老坟地。

要去就早上去,别拖到下午,那块空旷得很,一点挡风的东西都没有,下午风能把人吹僵。

明天我陪她一起去。
李岚芳抬眼瞥了邢武一眼,习惯性数落两句。

这本来就是你该做的,星灼一个女孩子上山,你不陪着谁陪着?
夏星灼听着,低头慢慢吃饭。
巷外有自行车驶过,车铃声清脆,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屋内饭菜温热,灯光暖亮,一整天的奔波落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