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夏星灼发了一条消息。
下午有空吗?

隔了两分钟,邢武回得干脆。

有。
我带你去个地方。


几点?
两点半,我把地址发你。

发送完定位,她把手机放在桌面,继续吃早饭。
朝阳斜落下来,在木桌上铺出一条亮闪闪的光带。
碗口温热的白气往上飘,擦过夏星灼的下颌。
她安静吃完粥,收拾碗筷洗干净手。
换了件干净的灰色毛衣,头发挽上去又散下来,反复两次,最后干脆任由黑发松松散搭在肩头。
她拿起钥匙和手机,出门赴约。
画室在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五层。
这不是租赁的工作室,是大伯和伯母早年送给她的房子,专门留给她作画静心用。
房间不算超大,但格局舒服,北面整整一墙落地窗,白天光线均匀铺满整屋,根本不用开灯补光。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垂落的枝叶遮掉墙角半截暖气片,屋里干净安静,满是淡淡的颜料味道。
夏星灼推门进去,挪正靠窗的画架,摆好凳子,推开半扇窗通风。
北京冬天干冷,风灌进来吹得画纸哗哗轻响,她怕吹乱底稿,又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一些。

大概十分钟后,门口传来脚步声。
邢武站在门外,外套还没脱,身上带着外面微凉的气息。
他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安静扫过整间画室,画架、颜料、成堆的画框,慢慢看了一圈。
停顿两三秒,他才抬步进门。

这地方你租的?
不是租的,大伯伯母送我的房子,闲置可惜,我就改成画室了。

不算大,但够用,北面采光一整天都稳。

夏星灼说完弯腰扶起地上歪斜的画框,靠墙摆好。
邢武走到画架前站定,低头看着架上的半成品。
画面全是扎扎亭的海。
午后柔光铺在海面,渔船静静靠在岸边,桅杆影子斜斜落在水上,安静又温柔,是她记忆里最熟悉的风景。

你画的?
嗯,老照片找不到了,完全凭记忆慢慢涂。

她走到颜料架旁,捏起一管颜料,拧开挤出一点在调色盘上,却没有继续动笔,转过身看邢武。
邢武的视线牢牢钉在画布上,眼神很沉,看得认真。
拇指无意识轻轻蹭过画框边缘,指尖细微用力,像是在触摸她记忆里的画面,动作极轻,转瞬松开。

和以前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以前你画画是记录,记颜色、记光、记样子。

而这张是倾诉,是你心里留着的地方。
夏星灼没接话。
她放下调色盘,走到墙边,从一摞画框里抽出一张,轻轻摆在桌上。
这张是去年冬天画的。

画面是扎扎亭老街雪景。
大雪刚停,石板路上一串脚印延伸向巷尾,在拐角消失。
屋檐垂着整齐的冰凌,画面一角露着炫岛理发店的招牌,褪色的红,落在灰白雪景里格外突出。
屋里透出一点暖光,落在雪上,冷冷的画面里多了一点温度。
邢武低头看了很久。

这是炫岛。
嗯。

我当时记不清招牌红度,来回调了好几次,总觉得不够准。


不用改,风吹日晒多年,褪色就是这个颜色,很真。
夏星灼抬眼看邢武。
他总能精准抓住她画画时的纠结、犹豫、小心思。
她轻轻把画摆正,纸边对齐桌沿,心底悄悄软了一块。
她又回身抽了一张画。
递出去的瞬间,手腕在半空轻轻顿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拘谨。
这个,是前年的。

傍晚的扎扎亭大海。
天色暗下来,天际剩最后一线橘红余晖,海面灰蓝沉静。
右下角一截船桅斜伸出来,船身隐在夜色里,朦胧不清。
邢武接过来,只看两秒。

扎扎亭。
嗯。

他把画平放桌面,指腹沿着画纸边缘轻轻抚过去,很慢、很轻,像是顺着海岸线,重新走了一遍他们以前走过的路。

你后来回去过吗?
没有,毕业之后一直忙,没腾出空。

屋里安静下来。
阳光落在地板上,拉出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
窗缝的风轻轻吹,画纸边角微微卷动。
夏星灼走去关严窗户,回身靠在桌边,双手撑在身侧,低头看着满桌熟悉的海景。
你现在还回扎扎亭吗?


偶尔回去,店里有人照看,不用天天守着,但我一两个月会回去一趟,我妈现在每次见我都说我瘦。
有一种瘦叫妈妈觉得你瘦。

小姨身体怎么样?


很好,每天和金姨她们打打牌
又是一阵安静。
氛围不尴尬,反而黏黏的、轻轻拉扯着。
夏星灼像是思虑了很久,语气淡淡开口。
下次回去的话,你叫上我。

邢武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看着那幅海,指尖从画纸移到膝盖,指节悄悄收拢了一下,细微的动作藏着情绪。
半晌,邢武低声应。

好。
你什么时候回去?


下个月,过年前。
那你提前跟我说,我把时间空出来。


嗯。
夏星灼侧头看他一眼。
他不看她,可整个人的状态都是紧绷、认真、放在心上的。
无声的暧昧在空气里轻轻拉丝。
走出画室时天色已经偏暗。
北京冬日日落早,四点多的阳光就变成暖橙色调,铺在路面上,温柔得很淡。
夏星灼锁门,邢武站在旁边等她,不急不催。
两人并肩沿街边走,楼间穿过来的风吹起她鬓边碎发,贴在脸颊又散开。
两人走得近,手臂偶尔轻轻擦到,又各自不动声色错开,每一次触碰都轻得挠人心尖。
你上次说的那家西北菜,在哪儿?


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那就走过去。

穿过写字楼街区、菜市场,拐进老街,小店夹在五金店和小超市中间。
门口有人排队,三张塑料凳子坐着等位的客人。
你以前也在这排过?


排过,好吃的东西,值得等。
夏星灼默默站在他身后半步。
邢武微微侧身,不动声色把她让到靠前避风的位置,自己靠外站着。
队伍慢慢挪,二十多分钟后进店。
店里很小,只有几张桌子,墙上菜单字迹有些旧。
落座后,夏星灼直接把菜单推给他。
不用沟通,不用询问,他记得她所有口味。
邢武熟练点好菜,凉菜、两碗面、一道小菜。
夏星灼低头拿开水烫洗碗筷,热水在碗里转一圈,动作自然熟练,这样和他安静吃饭、共处,早已是刻在心底的习惯。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扑在脸上。
夏星灼掰开筷子尝了一口。
确实更好吃。


没骗你。
她喝了口汤,抬眼透过袅袅热气看邢武。
白雾朦胧了他的眉眼,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很多。
你下个月回去,待几天?


三四天,年前把店里事清完。
夏星灼握着汤匙的指尖轻轻收紧,语气平静却笃定。
那我也去,我把工作全部调开。

我想回去看看那片海。

她说得很轻,听着是随口一提,实则蓄了很多年。
邢武隔着热气静静看了夏星灼几秒。
他没有夸张应答,沉默片刻,吃完口中的面,才缓缓开口。

那我订票的时候跟你说。
夏星灼没抬头,低头喝汤,热气熏得眼睫轻轻颤动,细微又好看。
吃完饭出门,天彻底黑透。
路灯一盏盏亮着,两人并肩慢行,影子时而贴紧、时而分开,随脚步轻轻晃动。
谁都没提送别,就这么自然地同路走着。
直到她停车的路段,两人才停下。
那我走了。


嗯。
夏星灼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把车窗降下一半。
晚风灌进车里,很轻。
这家店还有别的招牌吗?


有,还有一道羊肉的,味道不错。下次带你试。
好。

她升上车窗,挂挡慢慢驶离。
车子往前开,没有回头。
邢武也没有驻足,转身走向另一边街道。
两人都没有留恋的姿态,却心知肚明——
这一顿饭、这一场旧地约定,彻底把两人搁置多年的距离,悄悄拉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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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说:宝子们,大概还有四五章就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