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两张床,浅蓝色床单,窗户开着一条缝,海风把碎花帘子吹得轻轻晃。
晴也把行李箱放在床边,没有打开,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石榴树,发了一会儿呆。
夏星灼走上来的时候晴也正蹲在地上,打开那个帆布袋,从里面翻出一条丝巾,拿出来摸了摸料子。
夏星灼没有多问,坐在自己床上看着她。
晴也把丝巾叠好,拿着下楼。
李岚芳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晴也走过去,把丝巾放在柜台上,深蓝色的真丝料子,光泽柔润,被窗外的光照得发亮。
李岚芳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停顿片刻,手指轻轻捻过丝巾边角,料子顺滑妥帖,边角缝得密实细整,一看就不是镇上能买到的货色。
她抬头看了晴也一眼,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小姨,这个是给您的,您留着用。
李岚芳又摸了一下丝巾,嘴角弯了一下,低头把丝巾叠好放进柜台抽屉里。

你这孩子……净乱花钱。
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像是从铁板下露出一点缝隙,让一丝暖意透了进来。
她又从抽屉里翻出几块糖,推过来给晴也,眼角带着笑意。

还没吃饭吧?锅里还有粥,我去给你热一热。
说完真的转身进厨房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夜里,母子两个站在厨房里,门虚掩着,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不大,但隔音差,站在走廊里能听清大半。
李岚芳的声音低低的,压着嗓子,语气里全是焦虑。

武子,你怎么把人又带回来了?当初晴也只说她最多待一个月,现在她没了别处去,要长期落脚,咱们家这小地方,街坊邻居嘴碎,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咱们家条件也不宽裕,多养一个人,开销多大你没数?
邢武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她现在无家可归,我们不能放她一个人在外头,房子被封了,朋友也断了,身上连住酒店的钱都没有,难道让她睡大街?

我不是心硬,只是这姑娘跟咱们没有半点血缘关系,长久住下去,对你、对咱们家都是麻烦,你别一时心软,给自己揽个烫手山芋回来。

我心里有数,她不会一直麻烦我们。
李岚芳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软下来。

你从小到大认准的事谁都劝不动,先暂住几天,后面还是得让她规划好自己以后的出路。
邢武没有说话,水龙头响了一下,冲水声盖住了厨房里剩下的声音。
晴也站在楼梯拐角,手里还拿着从楼上带下来的水杯,听着那些话,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
她的肩胛骨轻轻贴着墙面,过了几息,才侧过身,放轻脚步踩上楼梯,一步一阶,回到房间门口,推门进去。
夏星灼正靠在床头看书,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有问。
晴也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盯着行李箱看了很久。
夏星灼合上书,看着她。
小姨说的那些,你听见了?


嗯。
她不是不让你住,她就是那种人,嘴上算得清,心里其实软。

你送她那条丝巾的时候,她眼睛都亮了。

晴也低着头,手指在行李箱拉链上来回蹭了两下。

我知道,她说得也没错,我确实跟她没有血缘关系,她没必要管我,邢武能让我住下来,我已经很感激了。
你别想那么多,你先在这里住着,把自己安顿好,别的以后再说。

晴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来,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窗外的海浪声传进来,慢悠悠的,节奏和之前每一天都一样。
夏星灼重新翻开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你要是睡不着,下去跟小姨说说话,她这个人嘴上硬,其实你就顺着她说几句好听的,她就拿你没办法了。

晴也抬起头看着她。

说什么?
就说谢谢她让你住下来,说她做的菜好吃啥的,她听了这些就不会计较钱了。

晴也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低着头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夏星灼把书放到枕头边,关了床头灯。
窗外浪声还在响,闷闷的,一下一下的,比白天的时候更清楚,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旧鼓。
晴也在黑暗里躺下来,面朝天花板,眼睛睁着,没有睡意,隔壁床传来夏星灼翻身的声音,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晴也又翻了一次身,面朝墙壁,墙上那小块白漆还是翘着的,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很轻。

星灼,你觉得我能留下来吗?
夏星灼过了几秒才回答。
能,我相信你只要别把自己当外人,就不会有人把你当外人。

晴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海浪声还在继续,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人在替她数着夜里过去的时间。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灰白色的,和之前每一个早晨一样,不多不少,刚好够她看清床头柜上那杯水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