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黑了。
老街的路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昏黄黄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夏星灼从巷口拐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和许清沅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对方发来的“你别急,我打快递电话问问”,她还没回,指尖在屏幕边缘蹭了两下,又把手机锁屏了。
玻璃门推开,风铃响了两声。
理发店里的灯亮着,柜台上的那盏小夜灯也开着,暖黄色的光照着桌面上的零碎物件。
晴也正坐在柜台旁边,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某所国外大学的选课页面,鼠标悬在确认键上,还没点下去。
她听见风铃响,抬起头,手指从鼠标上抬起来。

你不是就去取个快递吗,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快递丢了。

晴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看着夏星灼的脸。
夏星灼的表情还算平静,但嘴角抿着,下巴微微绷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边缘来回蹭,晴也把电脑屏幕往下压了压。

丢了?什么意思?
物流显示签收了,驿站说没有,监控也坏了。


去公安局报警了吗?
去了。


查监控了吗?
查了。快递站附近的监控拍到一个裹得很严实的人把箱子拿走了,看不清脸。

晴也不说话了,她看着夏星灼的脸,看了几秒。
夏星灼站在那里,头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白色帆布鞋上沾着石板路的灰,手里攥着手机,站在柜台旁边,像一棵被风吹过但还没倒下去的小树。

相机不便宜吧?驿站就这么算了?
徐警官说回去查,让我等消息。

晴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电脑合上,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夏星灼旁边。

你先别急,说不定能找到。
嗯。

门口传来嘉陵的引擎声,低沉的轰鸣在巷子里响了几下,从远到近,在门口停下来,排气筒发出最后一声闷响,然后安静了。
风铃响了两声,邢武推门进来。
工具包挎在肩上,沉甸甸的,包口的拉链开着,露出一截电线。
浅金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脸颊上沾着一道灰色的印子,不知道是灰还是机油。
邢武看见夏星灼站在柜台旁边,脚步没停,走过去,从工具包里拿出相机,递过来。

你的。
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话,相机递到她手里的时候,指尖没有碰到她的手,直接松开了,像是不想多耽误一秒。
夏星灼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相机机身完好,屏幕没有裂痕,镜头盖扣得严严实实。
她把相机翻过来,检查了每一面——外壳没有划痕,按键回弹正常,电池仓的盖子扣得紧紧的,内存卡的卡槽没有松动,确认是她的那台。
谢谢,你在哪儿找到的?


问了几个人,找到了。
说得含混,没有提杨刚,没有提仓库,没有提那道被扳手划开的伤口。
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路上有点堵”。
夏星灼抬起头看着邢武,等他多说几句。
邢武没有再说,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柜台的桌面上,又收回来。
右臂微微往后收了收,动作不大,像是站的时候换了个重心,自然而然的,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但夏星灼看见了——他的手从工具包上移开的时候,袖口那里有一道口子,布料裂开了,边缘颜色比别处深。
夏星灼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深色的布料上,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深色痕迹。不是机油,颜色不对,比机油更深,洇在布纹里,边缘已经开始干了。
你手怎么了?


没事。
右臂又往后收了收,手指自然地垂在身侧,刚好挡住那道裂口。
邢武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那个收手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是排练过的。
夏星灼张了张嘴,想问“是不是找相机的时候弄的”,想问“伤口深不深”,想问“要不要去诊所看看”。
但看着邢武那副明显不想说的样子——目光偏开,不看她的眼睛,右臂微微侧着藏在身后,整个人从“平常的邢武”变成了“不想被问问题的邢武”——她把那些话全都咽回去了。

相机找回来就好。

嗯,我回房间了。
工具包拎起来,往后院走了。
推开那扇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吱呀一声,然后是门锁扣上的咔哒声。
理发店里安静下来,只剩柜台上的小夜灯还亮着,照着桌面上的手机、电脑、和一袋开封了的瓜子。
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诊所拿点药。

晴也看了她一眼,没问拿什么药,大概猜到了,点了点头,把电脑重新打开,屏幕亮起来,选课页面还在,鼠标停在确认键上没动过。
夏星灼推开玻璃门出去了。
风铃又响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