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嘉陵在路边停下来的时候，海风正从码头那边吹过来，带着退潮后的咸腥味。邢武把车支好，从工具包里拿出手机，翻到徐警官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几声，接通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知道了。”

邢武没再多说，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把相机从工具包里拿出来。

不放心杨刚，那个人嘴上松了口，谁知道背地里有没有动手脚。

相机机身有没有被拆过、内存卡有没有被换过、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都得自己再过一遍。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外壳没有划痕，屏幕完好，按键回弹正常，机身没问题，没被拆过。

他把一张内存卡插进卡槽，按下回放键。屏幕亮了。

第一张是画室的角落，窗台上摆着几管颜料，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纹。

色调偏暖，构图规整，是随手拍的那种，但能看出来拍摄的人对光线敏感。

按下一张。

几个人的合照，夏星灼站在中间，穿着校服，头发散在肩膀上，笑得很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旁边两个女孩挽着她的胳膊，三个人挤在一起，背后是学校的操场。

阳光很好，影子短短的，大概是正午，那两个人他没见过，一个扎着马尾，一个头发短一些，穿的衣服干干净净的，校服下面露出名牌运动鞋的logo。

按下一张。

还是合照，场景换了，像是在某个餐厅，桌上有蛋糕，蜡烛刚吹灭，烟还在往上飘。

夏星灼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有和她年纪差不多的，也有年纪大的，大概是家里人。

背景里的吊灯亮晃晃的，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杯碟整齐，每个人面前都有三副餐具。

按下一张。

风景照。蓝天，白云，远处的建筑不像国内的风格，街道宽阔，路面干净，路牌上写着外文，看不清楚是哪国文字。

夏星灼站在一个广场上喂鸽子，穿着浅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举着饲料盒，嘴角带着笑。

按下一张。

海边。不是扎扎亭这种灰蓝色的海，是那种湛蓝的、清澈见底的、阳光下碎成一片宝石蓝的海。

沙滩是白色的，有人在远处游泳，有人在遮阳伞下躺着，夏星灼穿着泳衣站在水里，水没过小腿，手里举着相机在拍别的东西。

按下一张。

雪景。夏星灼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沾着雪花，背后是滑雪场，缆车在山坡上慢慢移动。

按下一张、下一张、再下一张。

画室、学校、餐厅、机场、雪山、海边。每一张背景都不一样，每一张里的夏星灼都笑得松弛自然，不是刻意对着镜头摆出来的那种，是真的开心。

邢武把相机翻过来，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看了很久。

他见过夏星灼穿睡衣在楼道里跑的样子，见过她被海蚊咬了急得泪汪汪的样子，见过她端着豆腐脑吃得认真的样子。

但没见过她穿风衣站在异国广场上的样子，没见过她穿泳衣站在白色沙滩上的样子，没见过她被一群人围着过生日、面前摆着三层蛋糕的样子。

那些画面里的她，和邢武认识的夏星灼是同一个人，但又不是同一个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夏星灼能在扎扎亭的石板路上蹲着吃豆腐脑，也能在欧洲的广场上喂鸽子。

她能跟胖虎黄毛蹲在路边啃西瓜，也能在高级餐厅里用三副餐具吃饭。

她属于这里，也属于那个他从未见过、也从来没有想过去见的远方。

她十六岁，去过的地方大概比他一辈子去过的地方都多。

邢武将相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翻完，把内存卡拔出来，装进相机自带的卡槽里，把相机关机，放回工具包，动作比平时慢。

邢武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夏星灼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不是故意要隔开什么，是那种差异不需要刻意强调，就在那里，清清楚楚的。

发动车子，拧了油门，嘉陵在窄路上掉了个头，往炫岛的方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