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拐过最后一级,红烧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李岚芳把菜端上桌的时候,围裙还没解,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红烧肉搁在桌子正中间,酱色油亮,肥肉炖得半透明,在灯光下微微颤着。
旁边是一盘清炒时蔬,碧绿脆嫩,蒜末炒得焦香,油亮亮地裹在菜叶上。紫菜蛋花汤冒着热气,蛋花打得细细的,飘在金黄色的汤面上。
四个人坐下来。李岚芳坐主位,左手边是邢武,右手边空了一个位置——那是给奶奶留的,奶奶腿脚不便,习惯在房间里单独用餐。
夏星灼坐在邢武对面,晴也坐在夏星灼旁边。
碗筷摆好了,李岚芳拿起筷子,看了一眼桌上的人,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对这顿饭还算满意。

吃吧。
夏星灼伸筷子夹了一筷时蔬。
菜叶刚入口,舌尖就触到了厚重的荤油香气,油润感在喉咙里漫开,带着小镇家常菜独有的浓烈烟火气。
自小在上海精致的家庭环境里长大,家里饮食讲究清淡少油,这种重油的口味,她一时很难适应。
夏星灼把菜嚼碎咽下去,放下筷子,抬头对着李岚芳弯了弯眼,语气真诚又客气。
小姨,这菜炒得真香。

李岚芳脸上露出几分满意。

就是用荤油炒的,香吧?素菜就得用荤油,要不然寡淡没味儿。
夏星灼点了点头,没再去碰那盘青菜,端起旁边的紫菜蛋花汤喝了两口。
清汤冲淡了嘴里的油腻,咸淡适口,刚好缓解了不适感。
夏星灼安安静静地喝汤,没有多言,也没有表现出半分嫌弃。
晴也一直没有动筷子。
面前的碗是空的,筷子规规矩矩搁在碗沿,全程没有碰过一下。
晴也的目光扫过餐桌,从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到浸透荤油的青菜,眼神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审视,在优渥的家庭里被精心教养长大,饮食作息的规矩早已刻进骨子里,荤油、重油、肥肉,都是她日常饮食里绝不会触碰的东西。
李岚芳注意到她迟迟不动筷,热心地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晴也,吃肉,别客气。
晴也垂眸看着碗里的肉块,没有下筷的意思。

小姨,我不吃荤油。
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带着大小姐独有的笃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李岚芳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

那……菜也是荤油炒的,你尝尝,其实吃不出来——

我不吃荤油。
晴也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坚定了些。
李岚芳一时有些无措,看着满桌的菜犯了难。
红烧肉靠五花肉出油增香,青菜用荤油爆炒提味,一时间竟找不出一道能让晴也入口的菜。

那……肉呢?红烧肉炖得很烂,不腻的——

晚上摄入太多脂肪,不利于健康,我不吃肉。
晴也依旧客气,却寸步不让。
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李岚芳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也没勉强,默默收回筷子,端起碗喝了口汤。
邢武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扫了晴也一眼,随即低头看向自己碗里的菜。
夏星灼留意到,他原本要夹向红烧肉的筷子收了回去,那块油润的肉块被他拨到碗边,再没动过。
李岚芳沉默片刻,还是主动打了圆场。

那让邢武去给你下碗清汤面?不放油不放肉,总行吧?
晴也抬眼看向她,语气依旧疏离礼貌。

不用了,小姨。
短短四个字,直接回绝了好意。1
晴也脊背挺得笔直,安安静静坐着,和热气腾腾的餐桌格格不入。
李岚芳点了点头,不再多劝。
晴也忽然拿出写满字的纸张,首行是———借助服务合同,像是临时写的。
她将合同推到李岚芳面前,又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摘下放在纸边。

小姨,签一下吧。
李岚芳拿起合同翻看着,越看眉头越沉,纸上权责划分、费用细则、违约条款写得滴水不漏,全是冰冷的书面用语,没有半分亲戚间的温情。

前期先付三万,剩下两万作为尾款,离开的时候再结清。
晴也语气平淡,像在处理一场普通的商业交易。
李岚芳的手指攥紧纸张,纸页被捏出褶皱,心里很不是滋味。

还有一条,我住在这里期间,如果人身安全受到影响,尾款我是不会支付的。
李岚芳指尖一顿,抬眼看向晴也。

这是你爸的意思?
晴也沉默两秒,清晰作答。

是我的意思。
“啪嗒”一声,邢武手里的筷子猛地滑落,重重砸在桌面上,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李岚芳没理会骤然紧绷的气氛,低头提笔签下名字。
晴也收回合同,仔细叠好装回文件袋,扣紧棉线,起身告辞。

小姨,我先上楼了。

你还没吃——

不吃了。
晴也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脚步声轻缓,一步步消失在楼梯尽头。
夏星灼放下汤碗,看着李岚芳沉默的侧脸,心里了然,她站起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小姨,我今天胃口不太好,喝了大半碗汤就饱了,先上楼休息了。

李岚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实在,没有勉强。

吃不惯荤油吧?
李岚芳说,语气坦坦荡荡的。

你们城里孩子吃惯了清油,没事,下回小姨给你单炒一份。
夏星灼笑了一下。
谢谢小姨。


谢啥,快上去吧,洗洗早点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