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灼从奶奶房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两秒。
走廊很安静,阳光从理发店的玻璃门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
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
夏星灼抬手伸了个懒腰,刻意舒展着身体,仿佛要把所有无形的束缚都甩开。
在熟人面前,她总爱用这般活泼的模样掩饰心底的拘谨,只有独处时,才会卸下伪装。
夏星灼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了两声。
外面已经是午后了,阳光晒得老街发白,空气里的海风比早上闷了一些。
夏星灼先回了趟二楼的房间,推门进去时,看见晴也正坐在床边看手机,对方依旧是初见时的安静矜持,一身得体的装扮,透着被精心呵护长大的娇矜,典型的被爱意包围的大小姐模样,看着高冷傲娇,想来熟悉之后,定会是个健谈有趣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夏星灼也不多打扰,迅速拿起画板,把画板背在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颜料和几支笔,准备去海边写生。
出门的时候,流年还在门口扫鞭炮碎屑,红纸屑已经被他扫成了一堆,用簸箕装起来倒进垃圾桶。
流年看见夏星灼出来,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扫。
夏星灼笑着挥了挥手示意,而后沿着巷子往码头方向走。
邢武在后院修一台旧风扇,外壳拆了一半,螺丝排成一排,整整齐齐,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螺丝刀,专注地拧着螺丝。
周桂梅在房间里喊了一声。

阿武。
邢武手上的动作停了,放下螺丝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推门进了奶奶的房间。

奶奶,怎么了?

没事,就跟你说说话。
周桂梅靠在轮椅里,手里端着那杯水,还没喝。
水温已经降下来了,但她没有要喝的意思,就是把杯子捧在手心,像个暖手的东西。
邢武看了一周桂梅眼手里的杯子。
白色的,裂了。

杯子水换过了?

嗯。
周桂梅点了点头,眉眼弯弯的。

刚才掉了,裂了一道缝。楼上那个小姑娘听见动静跑下来帮忙,捡了杯子,又仔细洗干净,还给我倒了杯温水。
邢武站在轮椅旁边,没说话,神色淡淡的。

叫夏星灼,上海来的那个。
周桂梅补充道,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件很小、但很愿意讲的事。

她蹲在地上帮我擦水,擦了好一会儿,做事细心着呢 。
周桂梅低头看了看地面,水渍已经被擦干净了,只留下一小块浅浅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邢武的视线落在地面上那一小块水痕上,停了两秒。
方才他隐约听见楼上的脚步声,还有房门开合的声响,只当是寻常动静,没放在心上,没想到是夏星灼过来搭了把手。

她还说,让我以后有事就喊她。我说我在一楼,她喊不着。她说那就让你喊。
周桂梅的声音里带着笑。
邢武没接话,垂着眼帘,没人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周桂梅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奶奶特有的、不严厉但很笃定的东西。

这个孩子跟你一样懂事。
邢武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念叨惯了的、不太好反驳的沉默。

是个好孩子,你别总对人家冷冰冰的。
邢武没应声,他弯下腰,把奶奶膝盖上搭着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掖好边角,动作沉稳细致。

水凉了,我去换一杯。
他端起那只裂了缝的瓷杯,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邢武想起刚才在后院,听见二楼的脚步声轻快地踩过楼梯,然后又听见奶奶房间的门被推开的声音。
刚才以为是流年,没在意。
原来是夏星灼。
邢武没回头,掀开门帘出去了。
夏星灼沿着巷子走到码头,在石堤上坐下来。
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碎成一片金色的鳞,渔船慢悠悠地漂着,桅杆上的旗子被风扯得猎猎响。
夏星灼打开画板,铺开纸,蘸了一点颜料。
笔尖落在纸上之前,她停了一下。
想起刚才在奶奶房间里,老人坐在轮椅上,银白色的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那只裂了缝的白瓷杯,杯身上印着“扎扎亭镇先进工作者”几个褪色的红字。
那只杯子用了很多年了,承载着这里的岁月与故事。
夏星灼身在规矩之中长大,见惯了精致贵重的器物,可偏偏这样一只老旧的瓷杯,让她心里生出几分暖意。
她在画纸的边缘轻轻勾了一笔 —— 不是海,不是天,是一个模糊的、小小的轮廓,像一只杯子。
画完之后看了两秒,又用干净的笔蘸了水,把那道轮廓晕开了。
它不需要那么清楚,留在那里就可以。
海风吹过来,把夏星灼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抬手随意拢了拢发丝,全然不在意形象,这份随性,是她努力挣脱束缚后,最珍惜的模样。
夏星灼把那管天蓝色颜料攥在手心,拧开盖子,笔尖蘸了一点,落在纸面上。
蓝颜色在纸上慢慢晕开,像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里留下的痕迹 —— 一开始只是一小片,不知不觉就铺满了。
不明显,但收不回去了。
来到扎扎亭的这些日子,遇见的人、经历的小事,都像这抹蓝色一般,悄悄在夏星灼心底落了印记。
这座陌生的海边小镇,正一点点填满她原本紧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