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灼从二楼下来,脚步轻快。
楼梯拐角那盏灯泡还没换,暗沉沉地悬在头顶,她盯着脚下,踩了最后几级台阶,手扶着墙转过弯,推开了通往一楼的木门。
在外人眼里夏星灼向来大大咧咧、无忧无虑,可只有自己清楚,这般松弛自在,是长久困在条条框框里之后,刻意活出来的模样。
从小到大,家里的规矩、旁人的期待层层裹着她,来到这座海边小镇,夏星灼才总算能卸下几分紧绷,任由性子随意一些。
刚迈进走廊,就听见一声脆响。
像是玻璃或者陶瓷砸在地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声音是从一楼楼梯对面那扇门里传出来的 —— 邢武奶奶的房间。
夏星灼脚步一顿,没多想,走过去敲了敲门。
奶奶?您没事吧?

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轮子在地上慢慢转动的摩擦声,然后是一个老人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喘。

没…… 没事。
夏星灼犹豫了半秒,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边是一扇关着的小窗户,窗帘半拉着,透进来的光被过滤成柔和的暖色。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旧木头和陈年棉絮的气味,不难闻,是那种被时间泡过的、踏实的老房子的味道。
周桂梅坐在轮椅里,弯着腰,一只手伸向地面。
地上躺着一只白色瓷杯,杯身裂了一道缝,水洒了一地,沿着水泥地面的纹路慢慢洇开,漫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轮椅停在床边和书桌之间的狭窄过道里,位置卡得不太对,像是仓促之间转了个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奶奶,我来。

夏星灼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把地上的瓷杯捡起来。
杯身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已经不能正常使用了。
她指尖轻轻抚过裂纹,动作自然又妥帖,多年被严格教养出的细致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哪怕平日里表现得再散漫,遇事依旧周到得体。
坏了。

夏星灼把杯子放在桌上,转头看了一眼周桂梅,眼底带着真切的关切。
您没烫着吧?

周桂梅摇了摇头,银白色的头发在脑后挽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她的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急不躁,像在端详一件值得慢慢看的东西。

你是…… 夏星灼吧?
周桂梅的声音带着海边口音的软糯,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又像在确认。
嗯,奶奶您叫我星灼就行。

夏星灼蹲在轮椅旁边,仰头看着她。
您有没有摔着?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就是杯子没拿稳。
周桂梅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骨节有些变形,是风湿留下的痕迹。

老了,手没力气了。
夏星灼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水,又看了看行动不便的老人,心里软了几分。
我去给您洗洗杯子,再倒一杯。


别麻烦了,碎了就碎了 ——
没碎,就是裂了。

夏星灼已经站起来,拿着杯子往外走了,嘴角噙着浅笑。
洗洗还能用。

厨房在一楼后面,和理发店连着。
夏星灼拧开水龙头,把瓷杯里里外外冲了两遍,裂缝的地方用手指蹭了蹭,确认没有碎渣。
杯子是白色的,很普通的那种,杯壁上印着一行字,杯壁上印着一行褪色的红字——“扎扎亭镇先进工作者”,字迹已经被洗得看不太清了。
夏星灼把杯子擦干,在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
饮水机是老式的,桶身上落了灰,出水口有点涩,按了两下才出水。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夏星灼试了试温度,才端起杯子往回走。
这般留心细节,是从小在严苛环境里练就的本能,夏星灼早已经习惯把方方面面都打理妥当。
端着杯子回到奶奶房间的时候,周桂梅还在原来的位置,轮椅没有动过。
夏星灼把水杯稳稳递到她手边,随后蹲下身,抽了几张纸巾,耐心把地上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
纸巾浸透了水,沉甸甸的,夏星灼攥在手里,站起来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周桂梅端着那杯水,没有喝,只是看着夏星灼。

你这孩子,刚来两天就让你受累。
不累。

夏星灼笑了一下,眉眼明亮,看着随性又开朗。
就倒杯水的事,举手之劳而已。

周桂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又抬头看夏星灼,目光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经过漫长岁月沉淀之后的柔和。

我听岚芳说了,你是上海来的,画画的是吧?
嗯,借读一年,在这边画画采风。


好,好。
周桂梅点了点头。

扎扎亭别的不行,海好看,日出日落都好看,你多画画。
夏星灼蹲在轮椅旁边,膝盖抵着水泥地面,仰头看着周桂梅。
老人坐在轮椅上,腰背微微佝偻,但坐得很正。银白色的头发一丝不乱,灰色的开襟毛衣洗得发白,领口下面露出浅蓝色的棉布衫。
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和这间旧屋子、和这张轮椅、和她手里那只裂了缝的旧瓷杯,形成一种奇怪的和谐 —— 不是精致,不是粗糙,是一种被生活反复淘洗之后剩下的、朴素又沉静的东西。
夏星灼望着眼前的画面,心里微微触动。
比起繁华都市里处处讲究、步步拘谨的生活,这里的平淡烟火,反倒让人觉得踏实。
奶奶,您以后有事就喊我。


喊你?
周桂梅笑了一下。

你在二楼,我在一楼,隔着一层楼呢,喊什么。
那您让邢武喊我也行。

夏星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多想。
反正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楼上画画,您别客气。

周桂梅看着她,没有说话,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眼神变得更深了一些,不是打量,是那种 —— 在确认什么。

好。
她最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