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泡

一整个上午，夏星灼都坐在书桌前。

窗外的老街慢慢静下来，摊贩收摊，孩童被喊回家吃午饭，日头把巷子烘得懒洋洋的。

唯有远处的海浪声连绵不绝，节奏舒缓地漫进屋里。

画纸上晕着一片浅蓝，介于天空与海面之间，是黄昏时分天海相融的朦胧色调。

夏星灼握着画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脑海里还回荡着清晨听见的对话，同样十几岁的年纪，她拼命往前奔赴，只为逃离压抑的家；邢武却被生活绊住脚步，守着生病的奶奶，在烟火琐碎里早早扛起了生计。

夏星灼放下笔，望着纸上未完成的色块，安静发了会儿呆。

老旧木楼梯传来咯吱声响，平缓的脚步声缓缓攀上二楼，在门口骤然停下。

房门留着一道缝隙，海风往复穿梭，把门板吹得更敞了些，廊间的光影漏进来，邢武的身影立在门外。

黑色背心衬得身形清瘦挺拔，浅金色碎发垂在额前，手里攥着一只小小的白纸盒。

邢武原本是随意扫向屋内，目光先落在了伏案出神的夏星灼身上，女孩垂着眉眼，侧脸柔和安静，整个人都浸在靠窗的柔光里，带着一股全然投入的松弛专注。

视线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一瞬，才缓缓下移，顺着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桌上那幅未完成的画纸上。

夏星灼像是有所感应，坦然抬眸回望，两道视线猝然相撞，邢武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错愕，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清冷。

两声轻叩落在门框上，干净利落。

邢武推门走入房间，站在书桌旁，身形恰好挡住斜斜洒落的日光，在桌面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小臂上的旧疤半掩在护腕之下，周身依旧是淡淡的疏离感。

语气平淡，只是简单的陈述。

夏星灼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没有多余的解释，他放下纸盒，单手拎起椅子踩上去。拆旧灯、拭净灯座积灰、旋上新灯泡，整套动作干脆利落。常年摆弄工具的指尖覆着薄茧，捏着灯泡时，却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夏星灼抬眼望向他，午后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利落的侧脸轮廓，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看着他认真忙碌的模样，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轻轻浅浅，转瞬即逝。

“啪”的一声，开关按下。

暖白的灯光瞬间铺满房间，驱散了之前的昏暗，桌上的颜料澄澈透亮，画纸上的蓝色也愈发清晰。

夏星灼轻声道谢。

邢武将椅子归位，拿起旧灯泡与纸盒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而后便循着楼梯，脚步声慢慢远去。

夏星灼坐在明亮的房间里，望着头顶柔和的灯光，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在上海的日子里，凡事都有固定的流程，妥帖周全，却少了几分温度，从没有人会将一句随口的诉求默默记在心里，更不会在说过没有之后，悄悄把事情办妥。

她重新拿起画笔，继续晕染纸上的蓝色。

落笔的间隙，方才的画面不自觉浮上心头：门口驻足凝望的身影，灯光下安静的侧脸，还有心底那点转瞬即逝的异样。

只是一点极淡的触动，像海风轻轻扫过心尖，悄无声息，却又真切存在。

夏星灼抬手轻轻合上房门，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重新专注于眼前的画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