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邢武端着白瓷碗走了出来。
原本满满一碗粥,此刻只剩浅浅半碗,碗壁沾着细碎的粥渍,勺子静静斜搁在碗中,方才碗里的腐乳和咸菜,已然一点不剩。
他走过夏星灼身侧时,脚步骤然轻轻一顿。
少年微微偏头,清冷的视线落定在她身上。
那一眼很淡、很短,不带疏离的恶意,不带刻意的打量,也无半分意外,干净坦荡,只是单纯的一瞥,转瞬便收回目光。
夏星灼没有躲闪,坦然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眉眼明媚温和,没有半分拘谨。
不等她开口,邢武已经收回目光,端着碗径直走向厨房。
很快传来水龙头流水的哗哗声、碗筷清洗的轻响,勺子磕碰碗壁的叮当声细碎清脆,片刻后,水声骤停。
邢武从厨房走出来,指尖沾着细碎的水珠,随意在黑色裤面上蹭了两下。
他依旧没看她,抬步穿过空荡荡的理发店,抬手推开玻璃门往后院走去。
门口风铃轻颤,叮铃两声,落尽余响。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却不是上海那种死寂的空寂。
老楼隔音依旧通透,后院的细碎声响尽数清晰传来:
工具箱开合的轻响、扳手轻碰水泥地的清脆声、旧摩托车被轻轻推动的沉闷机械声,粗粝又真实,是少年独自谋生的日常。
夏星灼低头看着杯中凉透的豆浆,还有剩余的半根软塌塌的凉油条,坦然吃完最后一口,不挑剔、不矫情。
她起身收拾好碗筷,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挤上平价的柠檬味洗洁精。
淡淡的化工果香漫开,朴素又接地气,和她在上海家里惯用的进口香氛洗洁精截然不同。没有精致高级的质感,却满是小城朴实的烟火气。
洗净碗筷,她甩干指尖水珠,随意在裤边擦干,走出厨房。
脚步不受控制地在那扇深色木门前停下。
门板紧闭,缝隙里的暖黄灯光依旧亮着,微弱却温柔,像一盏彻夜不熄的小夜灯。
周遭很静,静得能透过门缝,听见屋内老人平缓又略微虚弱的呼吸声,温柔绵长。
夏星灼静静伫立几秒,心底澄澈通透,没有窥探的愧疚,只剩浅浅的动容。
十九岁。
比她大三岁。
本该是肆意读书、无忧无虑的年纪,却早早休学两年,守着常年卧床、需要照料的奶奶,靠着修电器、打零工撑起整个家,把所有委屈和辛苦都藏在沉默里,从不声张。
片刻后,她敛了心绪,抬步从容上楼。
回到二楼房间,夏星灼径直坐到书桌前。
那管天蓝色颜料依旧立在桌面中央,晨光落于其上,澄澈干净,像一小块被妥帖定格的晴空。
她伸手拿起颜料,指尖轻轻转了两圈,又轻轻放下,动作松弛自在。
随后从画具包里抽出一张干净画纸,平铺在桌面,捏起铅笔。
笔尖悬在空白画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方才所见、所闻、所想,尽数在心底流转 —— 吵闹鲜活的老街,温柔慈祥的奶奶,沉默隐忍的少年,还有这满溢人间的烟火暖意。
几秒后,铅笔终于落下。
没有规整的线条,没有刻意的构图,只一道松弛微弯的弧线,轻轻落在纸上。
像人卸下所有紧绷戒备,松垮下来的肩膀,温柔又释然。
画完,她垂眸看了两秒,坦然将画纸翻面,轻轻压在桌面下。
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户。
咸润的海风尽数涌进房间,裹挟着巷口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老街的烟火气,温柔包裹住她。
青石板路上的追逐脚步声哒哒远去,摊贩蒸笼的白雾依旧袅袅升腾,岁岁年年,鲜活不息。
夏星灼微微俯身,下巴轻抵在手臂上,明媚的眼底盛着满窗烟火。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奶奶温柔软糯的那句叮嘱 —— 你才十九岁,还在长身体。
她没能看见屋内的画面,却能清晰描摹出模样:
少年蹲在轮椅边,奶奶温柔替他拨开额前凌乱碎发,轻声细语叮嘱他好好吃饭、别委屈自己。
老楼没有秘密,所有温柔与辛苦,都被烟火尽数包容。
念头一转,夏星灼忽然想起什么,眉眼微抬,眼底带着坦荡的直白。
这栋楼隔音极差,昨夜她翻身、轻声低语的细碎动静,想必楼下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脸颊微微泛起薄热,却转瞬释然。
她素来坦荡热烈,从不扭捏拘谨,何况少年的住处远在后院,大抵是听不见的。
稍作沉吟,她想起屋内昏暗的灯光,画画实在不便,索性抬步下楼,主动去找邢武。
穿过理发店时,恰好撞见刚从后院回来的邢武,少年身上沾着淡淡的机油风尘,眉眼依旧清冷淡漠。
夏星灼没有丝毫拘谨,上前两步,语气明媚直白、礼貌坦荡,是独属于她的松弛热烈:
邢武,请问你这边有没有亮一点的灯泡?

邢武脚步微顿,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疑惑。
我房间的灯太暗了。

她坦然解释,目光澄澈真诚,没有半分麻烦人的局促。
我是美术生,需要画画,光线不够实在不方便。

少年静静看了她两秒,目光清淡无波,语气简短冷淡:

没有。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多余的神情,说完便收回目光,抬步径直往后院走去,背影清瘦孤冷,干脆利落。
夏星灼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没有尴尬,没有失落。
只是轻轻挑了挑眉,眼底漾着几分鲜活的笑意。
也好。
暗一点的灯,慢一点的日子,沉默一点的人。
这座海边小城的一切,都和上海截然不同,野蛮、鲜活、温柔、特别。
而她,偏偏最偏爱这份不受拘束的鲜活与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