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宁殿,三月初三,上巳节。
桃花终于开了。
一夜之间,满树的花苞像是约好了一样,齐齐绽开,粉白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远远望去,像是一片轻云落在了院子里。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走在春天的梦里。刘髆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花。安宁蹲在地上捡花瓣,捡一片就往自己的小篮子里放一片,篮子已经装了小半篮,她还在认真地继续捡。
“娘!好多花!”刘髆转过身,朝廊下喊了一声。
李溯宁正抱着知春坐在廊下晒太阳,听到儿子的声音,抬起头来。满树桃花在春风中轻轻晃动,花瓣落在刘髆的肩上、安宁的头发上,像是春天在给他们戴花。
“好看吗?”她笑着问。
“好看!”刘髆用力点头,“比去年开得还多!”
李溯宁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知春。小家伙已经快满月了,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皮肤白嫩嫩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努力地想把焦点对上不远处那一片粉白色的云。
“知春,那是桃花。”她轻声说,“你第一次看到桃花。”
小家伙眨了眨眼睛,像是听懂了。
二
午后,李溯宁抱着知春在院子里慢慢走着。这是张太医说的——适当活动对产后恢复有好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的。刘髆跟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根细长的桃枝,桃枝上缀着几朵半开的桃花。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像是在检查那几朵花有没有被风吹掉。
“娘,这个给妹妹。”他举着桃枝跑向安宁,安宁正在树下蹲着捡花瓣,看到哥哥跑过来,仰起头,伸出小手接过了那枝桃花,咧嘴笑了:“哥哥,好!”她的发音比去年清晰了一些,虽然字与字之间还会停顿一下,但已经能让人听明白了。
李溯宁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知春在她怀里发出了细小的哼唧声,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家伙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滴奶渍。她用帕子轻轻擦了擦,把他抱稳了一些。风吹过院子,桃花又落了几片。刘髆和安宁蹲在地上,把那些花瓣拢成一堆。安宁把那枝桃花小心地插在花瓣堆上,像是给一个小花坛做了装饰。
三
傍晚,刘彻来了。他穿过那道小门时,院子里还残留着花瓣和夕阳余晖混在一起的暖色,空气中弥漫着桃花淡淡的香气。他看到李溯宁坐在廊下,三个孩子都在她身边——刘髆在翻一本《蒙童识字》,安宁趴在李溯宁腿上听她念书,知春睡在摇篮里,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脸颊旁边。
“今日怎么这么齐?”他在她旁边坐下。
“上巳节嘛。”李溯宁抬头看他,“孩子们都在,就等你过来了。”
安宁从李溯宁腿上爬起来,跑到刘彻面前,摊开手心——里面放着几片完整的桃花瓣:“父皇,给你。”花瓣在她的掌心里微微卷曲着,边缘已经有一点干了。刘彻看了看那些花瓣,又看了看安宁仰着的脸,伸手从她手心里拈起一片,放在自己掌中。
“谢谢安宁。”他说,语气比平时缓和一些。安宁咧嘴笑了,跑回李溯宁身边,又趴回她腿上。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桃花的香气在暮色中越来越清晰,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无声地流过每一个人的呼吸。
四
晚膳后,李溯宁靠在窗前翻着一本新到的书稿,刘彻坐在旁边批奏疏。刘髆和安宁已经回各自的偏殿睡了,知春在摇篮里睡得正香。窗外,月光照在那棵桃树上,满树的花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的光,像是春天为自己点了一盏灯。
“刘彻。”李溯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你说,桃花能开多久?”
“大概半个月。”他头也不抬,“落了还会再开。”
“那就好。”她合上书稿,把目光投向窗外,“要是只开几天就谢了,未免太可惜了。”
刘彻没有回答。他放下笔,也看向窗外。月光下的桃花在晚风中轻轻摇动,偶尔落下一两片花瓣,落在树下积了薄薄一层,像是春天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留在人间。
五
夜深了。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像是被夜风裹着,从远处飘过来,又很快散开了。知春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发出细小的哼唧声,然后继续安静地睡去。李溯宁侧过头去看了一眼他的侧影,没有出声——窗外的桃花还在开着,春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