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殿,二月初二,龙抬头。
长安城的冬天终于彻底过去了。风从南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化了未央宫屋檐上最后几根冰凌。宁安殿前那棵桃树的枝头鼓起了第一批花苞,粉粉的、小小的,像是春天在试探着伸出第一只触角。
李溯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桃树。她在心里默默算着,这是她入宫后的第三个春天了。第一年春天她刚入宫不久,第二年春天她怀着安宁,现在第三年,两个孩子都在身边,书坊也步入了正轨——春天对她来说,已经是“新的开始”的代名词了。
“姑娘,孙管事来了。”小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溯宁转过身,看到孙管事站在院门口,手中捧着一摞样书。他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显然是有好消息要报。
“李夫人,这是新印的几本书。”孙管事快步走过来,把样书递上,“一本是您说的《论语》注本,一本是《农事杂说》增补版,还有一本是新编的《蒙童识字》,用韵文写的,孩子们念着顺口。”
李溯宁接过样书,翻开《蒙童识字》看了看,字大行疏,每一页都配着简单的图画,和《稚子集》一样,很适合小孩子看。
“印了多少?”她问。
“每种三百本。昨天刚印完,还没来得及往书坊送,先拿来给您过目。”孙管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咱们的《稚子集》今年开春又加印了一千本。洛阳那边的郡学也来信说想订一批。”
“好。洛阳那边可以再印一些,价钱按成本走,不要赚太多。”李溯宁把样书收好,“后面还有一批农书和医书要印,等天气再暖和一些,乡下人农闲了,正好卖。”
孙管事应了一声,又问了几个细节上的问题,便告辞离开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风吹过桃树枝头,花苞在风中轻轻晃了晃。
二
午后,李溯宁把刘髆和安宁安顿好,自己坐在窗前,翻开那本新印的《蒙童识字》。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想着今年书坊的规划,不知不觉看入了神。小莲端着一碗汤圆走进来,放在她手边:“姑娘,今日龙抬头,吃碗汤圆吧。”
李溯宁放下书,接过碗。汤圆是芝麻馅的,咬一口,甜糯的芝麻馅在舌尖化开。她吃了两颗,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食欲也跟着没了一半。
“怎么了?”小莲注意到她的表情,“汤圆不合胃口?”
“没有,挺好的。”李溯宁放下碗,靠在椅背上,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就是……觉得有点累。”
小莲看着她微微泛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姑娘,要不要让张太医来看看?”
李溯宁想了想,她这几日确实总觉得倦怠,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起初她以为只是开春容易犯困,但这几天越睡越困,连饭量都小了不少。今天这股反胃的感觉更是有些熟悉,像是回到了安宁刚怀上的时候。
“……请吧。”她说。
三
张太医来得很快。他给李溯宁把了脉,眉头微微动了动,表情变了几变。然后松开手,站起身,行了一礼:“恭喜李夫人,是喜脉。”
殿中安静了一瞬。李溯宁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出来。她心里很平静,像是早就隐隐感觉到了,只是等一个确认。又一个孩子,第三个了。刘髆两岁了,安宁一岁,如今她又怀上了。这个春天来得很是热闹。
“多久了?”她问。
“一个月左右,脉象很稳。”张太医笑着说,“夫人身体底子好,这一胎应当也会顺利。只是头三个月还是要注意休息,不宜劳累。”
李溯宁点了点头,让小莲送张太医出去。她一个人坐在殿中,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知道,有一颗小小的种子正在悄悄地发芽。
四
傍晚,刘彻来宁安殿用膳。他进门时,看到李溯宁坐在窗前,手放在小腹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今日有什么好事?”他在她身边坐下。
李溯宁转过头,看着他的脸,轻轻说了一句:“我又有了。”
刘彻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小腹,又移回她的脸。沉默了片刻,他放下筷子,伸手轻轻覆上她放在小腹上的手。
“多久了?”
“一个月。”
刘彻没有再问,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暖而宽,稳稳地覆在她手背上,像是在说——朕在这里。
五
刘髆听到消息时,正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满院跑。他跑累了跑进殿中喝水,李溯宁把他拉过来,蹲在他面前:“髆儿,娘肚子里又有一个小宝宝了。你要再当哥哥了。”
刘髆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娘亲的肚子,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像当初拍安宁那样,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弟弟,乖。”李溯宁忍不住笑了:“也可能是妹妹。”
“妹妹!”刘髆眼睛一亮,“好!妹妹好!”
他跑去看摇篮里的安宁,蹲下来对她说:“妹妹,你有妹妹了!”安宁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咧嘴笑了笑,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
六
消息传得很快。李姬第二天就抱着程安、牵着程宁来了宁安殿。她快步走进殿中,拉着妹妹的手反复看了好几遍,眼眶微微泛红:“你又要当娘了。”
“嗯。”李溯宁笑着反握住姐姐的手,“三个了。”
李姬看着她平坦的肚子,又看了看旁边跑来跑去的刘髆和摇篮里的安宁,忽然笑了:“咱们家的孩子,越来越多了。”
“是啊。”李溯宁也笑了,“越来越多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声说,“春天来了,什么都在长。”
窗外,桃树的花苞又鼓了一些。春风从南边吹来,温柔地穿过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这一年,书坊新印的书刚刚上架,田间的农人开始翻土播种,而她肚子里那一颗小小的种子,也在这个万物生长的季节里,安静地落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