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基座之上,林深静静地站立在平台的边缘,距离那通往核心裂口的暗红阶梯不过几步之遥。他没有试图跟着沈青梧一起下去,并非不愿,而是不能。那裂口内部的“场”,是独属于“沈氏”血脉与“沈泽”意志的、最核心的领域,是他这个“林氏”的、试图“斩断”的守契人,无法轻易踏足的。强行进入,只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甚至可能干扰到沈青梧最后的尝试。
他能做的,只有守在外面,等待,并警惕着这片水域可能发生的任何异变。同时,他也将大部分心神,都集中在了感知下方那黑暗深渊中传来的、极其微弱的能量与意志波动上。
起初,是深沉的寂静,只有祭坛那永恒不变的、缓慢而沉重的脉动。紧接着,他感知到了沈青梧与那核心意志第一次、也是最直接的意志对抗——那股冰冷、庞大、充满死寂疯狂的冲击,与另一股微弱、却炽热、纯粹到疯狂的守护意志的碰撞。即使隔着一层祭坛的阻隔,林深也能感受到那碰撞的剧烈与凶险,他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但很快,更让他意外的波动传来了。
不是力量的对抗,不是意志的侵蚀,而是……声音。
确切的说,是沈青梧的声音。虽然被厚厚的祭坛物质和扭曲的“场”削弱、扭曲,变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其中蕴含的那种强烈的、几乎要冲破一切阻碍的情绪——愤怒、 鄙夷、 痛恨、 疯狂、 以及一种近乎歇斯底里、 的宣泄、 ——却无比清晰地传递了上来。
“……沈泽……我去你妈的沈泽!”
“装什么装?!……狗屁不是的玩意儿!”
“……凭什么要后人来背?!凭什么要阿信来承受?!”
“你不配当什么先祖!不配留下什么狗屁传承!”
“……你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自己收拾不了,死了还要连累后人,你算什么玩意儿?!”
“……今天,我沈青梧,就站在这儿!……这血,这业果,从今天起,老娘不认了!”
“阿信,我一定要带走!”
“……都给老娘——滚!!!”
断断续续的怒骂声,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又像是受伤困兽最凄厉、也最不甘的咆哮,穿透了厚厚的祭坛,隐隐约约地,传入了林深的耳中。
林深那张总是平静、冰冷、也充满了沉重思虑的脸,在听到第一句怒骂时,微微动了一下。眉毛几不可察地扬起了极其细微的弧度。
随着那些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丰富多彩”、充满了市井俚语和毫不掩饰的憎恨的怒骂声不断传来——
“看看你这鬼样子!人不人鬼不鬼……吸食后人的魂魄精气苟延残喘……”
“沈家的列祖列宗要是知道你变成这副德行……棺材板都得气炸了……”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疯子!……沈家最大的灾星!”
“你连给阿信提鞋都不配!!”
“……老娘身上是流着你的脏血!但老娘的心,是阿信捂热的!”
“有本事,你现在就从这破茧子里爬出来!有本事,你现在就弄死我!”
“……我今天,就砸了你这破茧子,撕了你这些烂树根,烧了你这鬼地方!然后——带阿信回家!”
林深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细微波动,逐渐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他那双总是锐利、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光芒。有惊讶,有愕然,或许……还有一丝,极其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
爽感?以及……荒诞的好笑?
没错,就是有点爽,也有点……搞笑。
他,林深,或者说整个“林氏”一脉,在漫长而黑暗的岁月里,所承受的,是与“沈氏”同源的诅咒,是“死契”的威胁,是逃离、隐藏、试图斩断却又无法彻底摆脱的沉重枷锁。他们对“沈泽”,对那古老的“契约”,对那一切痛苦与扭曲的源头,心中并非没有怨,没有恨。但那是一种沉重的、冰冷的、带着历史尘埃与宿命无奈的憎恨与敬畏,是被规训、被责任、被“守契人”身份所束缚的、压抑而复杂的情绪。
他们或许会在无人时,在心底最深处,诅咒这该死的血脉与命运,但他们绝不会,也不敢,更想不到、 用如此……直白、 粗俗、 也如此痛快淋漓、 的方式,去骂、 那个被视为源头、被视为禁忌、也被视为某种不可名状的、强大而邪恶存在的“沈泽”。
沈青梧骂了。
不仅骂了,还骂得花样百出,骂得酣畅淋漓,骂得将对方贬低到泥土里,将自己与对方彻底割裂,用最市井、最不堪、却也最解气的话语,将对方那“先祖”、“源头”、“业果”的光环撕得粉碎,踩在脚下,还狠狠碾了几脚。
这行为本身,在“林氏”的认知里,简直是大逆不道、 亵渎至极、 也疯狂到了极点、 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着下方那隐约传来的、充满了鲜活生命力的怒骂,感受着其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源自最深处痛苦与愤怒的宣泄,林深心中那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冰冷的、沉重的憎恨与无奈,似乎也随着那些怒骂,被隐隐松动了一丝。
甚至,在听到沈青梧骂“你连给阿信提鞋都不配”、“老娘身上是流着你的脏血!但老娘的心,是阿信捂热的!”时,他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不受控制地、 极其轻微、 地抽搐、 了一下,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闪过——骂得好。虽然粗俗,虽然疯狂,但……某种程度上,骂得还真他妈是事实、。
这种“爽”感,并非幸灾乐祸,也并非对“沈泽”的彻底否定,而是一种……看到长久以来被敬畏、被恐惧、被束缚的庞然大物,被一个不管不顾、只凭着一腔孤勇与疯狂爱意的“愣头青”,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光环尽碎时,所产生的一种近乎叛逆解气的感觉。
尤其是,这个“愣头青”还是“沈氏”最后的血脉,是理论上最应该承受、也最应该“侍奉”这“业果”的人。这反差,这背叛,这彻底的、毫不留情的唾弃与否定,更是让这“爽”感,带上了一丝荒诞的黑色幽默。
当然,这“爽”感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便被更深的凝重所取代。因为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随着沈青梧的怒骂,下方那黑暗核心中,“沈泽”残留意志的怒意与力量波动,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攀升、沸腾、!那股冰冷、死寂、疯狂的意志,此刻仿佛被彻底点燃,化作了狂暴的、毁灭性的怒焰!
紧接着,他便感知到了沈青梧那近乎自毁般的举动——用锋利的石块,再次深深划开自己血脉连接的手腕!那股通过鲜血建立起的、更加狂暴紧密的连接,以及随之而来的、仿佛要将整个黑暗核心都点燃的、最后的、疯狂的挑衅!
“来啊!!!”
“用我的血!用你这该死的业果!”
“看看今天——”
“到底是谁,先撑不住!!!”
林深脸上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复杂的“爽”感与“好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锐利。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死死地锁定下方那涌动着暗红光芒的裂口,身体微微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真正的、决定生死存亡的碰撞,开始了。
沈青梧用她的怒骂,彻底激怒了那古老的意志,也用她的血,将自己与那“业果”的核心,更加紧密、也更加危险地捆绑在了一起。
现在,赌局已开。
筹码,是她的命,她的魂,她的一切。
而赌注,是陈信宏那最后一点破碎的魂魄,是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暖金色光芒。
能否……赢下?
林深不知道。他只能站在这里,静静地、凝重地,等待着那黑暗深渊之中,即将爆发的、最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