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那平静、冰冷、充满了最后决绝质问的声音,如同投入这片死寂、也充满了无形压力和邪恶气息的开阔水域的第一块打破了某种早已凝固平衡的石头与利刃。
它回荡、撞击,也仿佛点燃了某种更加古老、也更加沉重的过往与真相的导火索。
林深那一直沉默、挺拔、也异常沉重地背对着沈青梧、面对着“沈泽之眼”和旁边那座沉默、被水浸泡的“祠”的身影,在沈青梧那最后一句“到底、是什么关系”的质问落下的瞬间,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仿佛那一直支撑着他、也仿佛将他与这片冰冷、死寂、不祥的水域凝固在一起的某种无形的力量或者说枷锁,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接的、也一针见血的质问,猛地触动了最核心的那根弦。
过了许久,久到沈青梧几乎以为林深不会回答,久到她背上的阿信那剧烈、痛苦的挣扎“气息”也因为这漫长、压抑的沉默而变得更加微弱、也更加不稳定时,林深终于缓缓地转过了身。
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量与压力。
当他完全转过身,面向沈青梧时,他那张总是隐藏在帽檐、镜片和冰冷面具下的脸,第一次在这片黯淡、惨淡的光线下,在浓稠的灰雾和这片不祥水域的映衬下,几乎完全地暴露在了沈青梧的眼前。
依旧是那张线条冷硬、也布满了疲惫、伤痕和岁月风霜痕迹的脸。但此刻,那张脸上一如既往的冰冷、平静、也充满了沉重责任和复杂思虑的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也难察觉的缝隙,露出了下面一种更加深沉的、也仿佛沉淀了无数黑暗、血腥、也充满了痛苦与无奈的疲惫,与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愧疚,与沉重的……了然。
他的目光,没有立刻落在沈青梧身上,而是先缓缓地扫过她背上那个紧贴着她的、装着阿信的背包,仿佛在确认,也在感知阿信那微弱、痛苦、挣扎的“存在”。
然后,他的目光,才终于缓缓地抬起,与沈青梧那双充满了冰冷、决绝、也燃烧着最后疯狂火焰和执着质问的眼睛对上。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只有这片死寂水域中那粘稠、冰冷的空气,和灰雾缓慢流动的无声的压迫,以及沈青梧背上阿信那更加微弱、却也更加清晰地传递出痛苦、也似乎在倾听的“气息”,打破了这最后的沉默。
“……是。”
林深终于缓缓地开了口。
声音,比他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嘶哑、更加低沉,也仿佛被某种更加沉重、也更加古老的东西堵住了喉咙与胸腔。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铁锈与血腥的味道,也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挤出。
“你猜的没错。”
“泉州林氏宗祠,与这里,这座‘沈祠’……”
“同源。”
“也意味着,林氏与沈氏……”
“在更早、也更加古老的年代……”
“本是一家。”
“或者说,是同一个更加古老、也更加强大的血脉与传承的……”
“两支不同的分支。”
沈青梧的心脏,在听到“本是一家”那四个字的瞬间,猛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巨大震惊、荒谬、冰冷、也仿佛某种最深处的猜测被证实的恐惧与了然,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全身。
果然。
她的猜测是真的。
“那个更加古老也更加强大的血脉与传承……”
林深的目光缓缓地移开了沈青梧的眼睛,也仿佛穿透了她,穿透了这片死寂的水域和灰雾,投向了更加遥远、也更加黑暗的过往与历史的深处。
“被称为……‘守契人’。”
“也被称为……‘契之奴’。”
“是在某个早已被时光与历史刻意掩埋、遗忘的古老年代……”
“与某个不可名状、也不可理解的存在……”
“或者说,是某种更加本源的‘规则’或‘力量’……”
“订立了某种古老、也充满了不祥与代价的……‘契约’。”
“以守护某种禁忌的知识与力量,或许就是后来被称为‘影书’的东西的源头或一部分……”
“也以自身的血脉与子嗣……”
“作为……‘祭品’与……‘薪柴’……”
“换取某种在当时看来或许是必须的力量,或……庇佑……”
“也换来了延续的血脉中与生俱来的某种特殊的力量潜质,与……感知、与那‘契约’力量的……‘连接’。”
“但这‘契约’本身就充满了不祥与扭曲。”
“它带来的力量与‘连接’是双刃剑。”
“既能让‘守契人’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与对某些禁忌知识的掌握与理解……”
“也会逐渐地侵蚀他们的神智,扭曲他们的人性,也在他们的血脉深处种下名为‘死契’的……诅咒的种子。”
“当血脉中的某种特定的‘印记’或‘条件’被触发……”
“或者当与那‘契约’相连的禁忌知识与力量被过度使用,或触碰了更深的禁忌……”
“‘死契’的种子就会被激活……”
“开始吞噬被标记者的生命、魂魄,也会吸引来与那‘契约’相连的、更加邪恶、也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的注意,与……‘眷顾’。”
“最终导致被标记者的彻底异化、疯狂,或被吞噬,成为那存在的……‘一部分’,或……‘养分’。”
“而为了维持这‘契约’的‘平衡’,也为了暂时压制或延缓‘死契’的侵蚀与爆发……”
“最初的那些‘守契人’……”
“就在这里,就在这片后来被称为‘沈泽’的水域……”
“以那与‘契约’同源的力量与禁忌知识……”
“建立了眼前这座被称为‘沈泽之眼’的……祭坛。”
“也在旁边建立了那座与宗祠同源的‘沈祠’……”
“作为进行某种古老、也充满了血腥与不祥的……‘献祭仪式’的场所。”
“以外人的生命与魂魄……”
“或者是族中那些被‘死契’侵蚀得过于严重、也即将彻底失控的成员……”
“作为……祭品……”
“试图用这种方式去安抚那‘契约’背后的存在,也去换取暂时的……‘平静’,与血脉的……‘延续’。”
“但这种饮鸩止渴的方式……”
“不仅没有真正解决问题……”
“反而让那‘契约’的不祥与扭曲,也让那‘死契’的种子……”
“随着一次次的血腥献祭……”
“更加深刻地烙印在了这片土地,也烙印在了‘守契人’的血脉深处……”
“也让这片水域、这座祭坛、与旁边的宗祠……”
“彻底地被那邪恶的气息与不祥的‘场’所污染,也……‘同化’……”
“成为了一个充满了死亡、痛苦、也充满了与那‘契约’同源邪恶力量的……‘诅咒之地’。”
林深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也越来越嘶哑,仿佛每说出一个字都在消耗着他巨大的心力,也仿佛在揭开一道早已与血肉长在一起的、也充满了无尽痛苦与黑暗的伤疤。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
“最初的那一支‘守契人’血脉……”
“也因为理念的分歧、对这‘契约’与献祭仪式的态度不同……”
“以及,或许是对那‘契约’背后存在的理解与接触方式的差异……”
“最终分裂了。”
“一支认为这‘契约’本身就是错误的,这献祭仪式更是邪恶的源头……”
“他们想要找到彻底斩断这‘契约’,也净化血脉中的‘死契’诅咒的方法……”
“也就是后来被称为……‘逆契’的线索与可能。”
“他们离开了这片被诅咒的水域,也离开了这充满不祥的祭坛与宗祠……”
“试图在外界寻找新的道路,也试图掩盖这段黑暗的过往……”
“他们认为只有彻底斩断与这片水域、这祭坛、这宗祠的联系……”
“才有可能真正地摆脱那‘契约’的束缚,也摆脱血脉中的诅咒……”
“这一支,后来逐渐演变成了……‘林氏’。”
“而另一支……”
林深的目光缓缓地再次转向了那片开阔水域中央那巨大的、暗沉色的隆起轮廓和上面完整的暗红色符文图腾,也转向了旁边那座沉默、被水浸泡的、也充满了不祥与古老气息的……“沈祠”。
他的声音在此刻变得更加低沉,也仿佛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沉重。
“他们认为这‘契约’虽然充满不祥与代价……”
“但其中蕴含的力量与知识是真实的……”
“是他们血脉与传承的一部分,也是他们强大的根源……”
“他们不愿放弃这力量,也或许是被那‘契约’背后的存在更深地影响,或……‘蛊惑’了……”
“他们选择了留下……”
“继续守护这片水域、这座祭坛与宗祠……”
“也继续进行着那古老、也血腥的献祭仪式……”
“试图用更多的祭品与鲜血……”
“去维持那‘契约’的‘平衡’,也去换取更强大的力量,与……‘眷顾’……”
“甚至试图更加深入地研究与那‘契约’相关的禁忌知识,也就是后来被称为‘影书’的东西……”
“试图找到彻底掌控这力量,也摆脱其反噬的方法……”
“但这无疑是在玩火,也是在与虎谋皮……”
“最终导致的结果……”
“就是他们被那‘契约’的不祥与邪恶,也被那‘死契’的诅咒……”
“更加深刻地侵蚀,也扭曲……”
“他们的血脉中的‘死契’种子变得更加活跃,也更加危险……”
“他们自身也逐渐地变得更加偏激、疯狂,也充满了对那‘契约’背后存在的病态的崇拜,与……‘侍奉’……”
“这一支,后来就成了所谓的……‘沈氏’。”
“也就是你,沈青梧,血脉的……源头。”
林深的目光终于再次缓缓地转回了沈青梧的脸上,看着她那张因为这巨大的、冰冷的、黑暗的真相而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也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与生机的惨白的脸,看着她那双眼中最后燃烧的疯狂火焰也仿佛因为这过于沉重、也过于黑暗的真相而开始剧烈地摇曳、也开始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崩溃的裂痕。
“所以……”
林深的声音在此刻变得异常平静,也异常地……冰冷。
“‘林氏’与‘沈氏’……”
“本是同源,也曾是一体的兄弟……”
“但因为对那古老、也邪恶的‘契约’的态度与选择不同……”
“最终走向了完全相反的道路……”
“一个试图逃离,斩断这诅咒……”
“一个试图掌控,深陷这诅咒……”
“但无论是逃离,还是深陷……”
“血脉深处那源自最初‘契约’的‘死契’种子……”
“都如同跗骨之蛆,也如同最深的诅咒……”
“一直存在,也一直在等待着被激活的时刻……”
“陈信宏……”
林深的目光再次落向了沈青梧背上的那个背包,也仿佛穿透了背包,看到了里面被“守魄龛”封禁的、也在承受着无尽痛苦的陈信宏那破碎的魂魄。
“他身上‘林氏’的血脉,意外地被激活了那‘死契’的种子……”
“而你,沈青梧……”
“你身上流淌的,是‘沈氏’的血脉……”
“是与这片水域、这座祭坛、这座宗祠,也与那‘契约’的邪恶力量更加紧密相连、也更加……‘同源’的……血脉……”
“所以在台北,在那家酒店……”
“当陈信宏身上的‘死契’被意外激活,也如同灯塔般吸引着与那‘契约’相关的存在与力量时……”
“你身上那沉睡的、也与这诅咒同源的血脉……”
“就在冥冥之中被……‘吸引’了……”
“也是这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同源的……‘连接’,与……‘牵引’……”
“让你们相遇了……”
“也将你彻底地拖入了这场充满了诅咒、痛苦、也充满了绝望与黑暗的……宿命的漩涡之中。”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也是‘林氏’与‘沈氏’……”
“在那古老、也黑暗的过往中……”
“最初、也最终的联系,与……宿命。”
林深说完了最后的话语。
然后便不再言语。
只是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沈青梧。
也仿佛在等待着。
等待着她消化这过于沉重、也过于黑暗的真相。
等待着她做出那最后的、或许也是最艰难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