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如同在浓稠的、充满腐殖质气息的墨绿色泥浆中艰难前行,缓慢得几乎感觉不到移动。高大的芦苇如同沉默的、湿漉漉的墙壁,从两侧挤压过来,将天空彻底遮蔽,只留下一条狭窄、曲折、也被浓雾和水汽浸透的、昏暗的、绿色通道。竹篙划水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闷、粘滞,每一次提起、落下,都仿佛要从那粘稠的水中,拔出沉重的、无形的阻力。
空气是凝滞的、冰冷的、也充满了水生植物腐败和淤泥发酵的、令人窒息的沉闷气味。光线被芦苇和浓雾层层过滤,变成一种诡异的、黯淡的、仿佛黄昏提前降临的、惨绿色光芒,勉强照亮着船前几米的水面和两侧湿漉漉的芦苇茎秆。
沈青梧紧紧地抱着怀中的背包,后背紧贴着冰冷、潮湿的船舱木板,目光透过船篷低矮的入口,望向外面那片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无边无际的、死寂的绿色迷宫。怀中的背包,仿佛是她与这冰冷、诡异、也充满了不祥预感的外部世界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温暖的连接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包里阿信那微弱却顽强的“存在感”,在这片更加压抑、也更加诡异的“场”中,似乎也变得更加不稳定,时强时弱,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干扰和压迫。
但至少,他还在。
至少,她还能感觉到他。
这,就足够支撑她,继续坐在这条仿佛驶向地狱深处的、沉默的乌篷船上,继续这趟冰冷、绝望、却也充满了最后一丝渺茫希望的旅程。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是更久。在这片被时间和空间都扭曲了的、死寂的芦苇迷宫深处,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船身,终于,缓缓地,停了下来。
不是靠岸。这里根本没有岸。只有更加茂密、也更加高大的芦苇,和一片似乎更加开阔、但也更加浑浊、漂浮着更多腐烂植物和不明深色杂物的、近乎静止的、墨黑色的水面。
年轻船夫收起了竹篙,将它横放在船头。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低沉、沙哑、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压抑的恐惧的语调,说了第二句话:
“到了。‘芦苇荡’边缘。前面,就是‘沈泽’。”
他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只有水波微微荡漾的、开阔水面上,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空洞,带着一种不祥的回响。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再往前,水太浅,暗流多,芦苇根盘结,船进不去。而且……”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声补充道,“那片水域,‘怪’。晚上有水雾,白天也常有‘迷障’。进去的人,容易……找不到出来的路。你们……自己小心。”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船舱,目光望向那片更加开阔、也更加不祥的、墨黑色的水面深处,仿佛在凝视着什么看不见的、令人恐惧的存在。
林深没有多问,也没有试图挽留或讨价还价。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事先准备好的现金,递给了那年轻船夫。
船夫接过钱,看也没看,随手塞进怀里。然后,他转过身,第一次,正面看向了船舱里的林深和沈青梧。
那是一张年轻、却过早被水风和日晒刻上沧桑痕迹的脸,皮肤黝黑粗糙,眼神浑浊,也带着一种长期生活在与世隔绝、也充满了各种诡异传说的水域边的人,特有的、混合了麻木、警惕、和一丝深藏的恐惧的光芒。他的目光,在林深脸上停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沈青梧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紧紧抱在怀中的、那个深色旅行背包上。
他的眼神,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是疑惑?是好奇?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认出了什么、或者联想到了什么、而产生的、本能的恐惧和……忌讳?
但他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飞快地移开了目光,然后,默默地走到船尾,从那个用旧帆布隔开的角落里,拿出两件东西——
两件看起来像是用某种深色、厚实、也似乎做过防水处理的油布,简单缝制而成的、简陋的、带帽兜的斗篷;和两双同样材质、鞋底很厚、看起来异常笨重、却也似乎能在泥泞和水洼中提供一定支撑的、高帮的、类似雨靴的鞋子。
“换上。”他将斗篷和鞋子扔进船舱,声音依旧低沉,“前面水浅,泥深,芦苇根扎人。这个能挡点水,防点刺。鞋子……凑合穿。总比你们自己的鞋强。”
林深看了一眼那简陋的装备,没有挑剔,点了点头,对船夫说了声“多谢”,然后便拿起一件斗篷和一双鞋子,开始默默地更换。
沈青梧也放下了背包,拿起另一件斗篷和鞋子。斗篷很沉,带着一股浓重的、陈年桐油和鱼腥混合的刺鼻气味。鞋子更是又硬又重,穿在脚上很不舒服,但也确实比她自己那双已经湿透、沾满泥泞的徒步鞋,要好上许多,至少鞋底很厚,能隔绝一部分冰冷泥水的寒意。
她将斗篷的帽兜拉起,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她重新背起那个装着阿信的背包,这一次,她没有将背包背在胸前,而是用斗篷内侧一个简陋的、用绳子固定的搭扣,将背包牢牢地固定在了自己的后背上,紧贴着脊背。这样,她的双手可以解放出来,也能在行走时,更好地保持平衡,更重要的是,阿信能更紧贴着她的身体,仿佛被她背在背上,用她的体温和心跳,一路守护、前行。
林深也已经换好了装备,同样拉起了帽兜,遮住了面容。他检查了一下腰间隐藏的短猎刀,又确认了随身携带的指南针、地图、和一些小巧的工具都在身上,然后,才对那年轻船夫点了点头,示意可以了。
船夫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从船尾又拿出两块宽大、厚实、看起来异常沉重的、表面粗糙的木板,递给了林深。
“踩着这个,能过前面那段浅水泥滩。过去之后,就看你们自己了。”船夫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加低沉,也带着一丝最后的、警告意味,“记住,别走太深。如果……如果听到什么怪声,或者看到水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别回头,立刻往回走。还有……太阳落山前,一定要出来。这片水域,晚上……是‘它们’的。”
“它们”是谁?是什么?船夫没有明说,但林深和沈青梧,都从他眼中那难以掩饰的、深切的恐惧中,读懂了那未尽的话语。
林深接过木板,再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率先踏上了船头,然后,将一块木板,小心翼翼地、平放在了船头前方那片浑浊、漂浮着腐叶的、墨黑色的水面上。木板很宽厚,勉强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他踩了上去,木板微微下沉,但还算稳固。然后,他将另一块木板,递向身后,伸向了船舱里的沈青梧。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这艘将他们载入这片不祥水域的、沉默的乌篷船,和那个同样沉默、也充满了恐惧的年轻船夫,然后,稳稳地,踩上了林深递过来的那块木板。
脚下,传来冰冷、粘稠、也充满了不确定感的晃动。木板下的水面,浑浊漆黑,深不见底,仿佛随时会将她吞噬。
但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只是跟着前方林深那稳定、也充满了决绝意味的背影,一步一步,踩着一块又一块、被林深不断从身后接过、又铺在前方的、简陋的木板,向着那片更加开阔、也更加不祥的、被称为“沈泽”核心水域的、墨黑色的水面深处,缓慢地、艰难地、徒步走了过去。
当他们终于踏过了最后一块木板,脚下传来的不再是冰冷的摇晃,而是更加粘稠、也更加松软的、仿佛踩在厚厚淤泥和腐烂植物混合的、沼泽般的触感时,他们已经彻底离开了乌篷船,也离开了相对“安全”的水道,真正踏入了这片被芦苇荡重重包围、也与世隔绝的、沉寂的“泽地”。
身后,传来乌篷船竹篙划水的、沉闷的声响,由近及远,很快,就消失在了浓雾和茂密的芦苇丛中,再也听不见。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彻底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加上沈青梧背上的阿信,站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墨黑色的、开阔水域边缘。
不,不是开阔。
只是相对之前狭窄的水道而言。这里的水面,确实开阔了一些,但依旧被更加高大、茂密、也仿佛生长了千百年的、无边无际的芦苇荡,从四面八方,重重包围、挤压。水面是近乎静止的、墨黑色的,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腐烂的芦苇叶、水藻、和一些深色的、难以辨认的、仿佛动物或植物残骸的物体。空气中那股腐败、沉闷、也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味道,更加浓郁,几乎令人作呕。
光线,在这里,变得更加黯淡。浓雾似乎也并未散去,只是变得更加稀薄、也仿佛有了实质,如同灰色的、冰冷的纱幔,低低地垂落在水面上,缠绕在芦苇丛中,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也充满了诡异静谧的、惨淡光晕中。
“沈泽”……
他们终于,抵达了这片被遗忘、也充满了不祥传说的、沈青梧血脉可能的源头之地。
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是揭示一切的真相?是救赎阿信的最后希望?还是……另一个,更加黑暗、也更加绝望的、地狱的入口?
沈青梧不知道。
她只是下意识地,伸手,向后,摸了摸背上那个紧贴着她的、装着阿信的背包。
冰冷、坚硬、却也似乎因为她的体温,而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虚幻暖意的触感,透过厚厚的斗篷和背包布料,传递到她的掌心。
也传递到了她的心里。
阿信,我们到了。
“沈泽”。
我……来了。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稀薄的、灰色的雾气,望向这片死寂、诡异、也深不见底的、墨黑色水域的深处。
然后,她迈开了脚步,踩进了那冰冷、粘稠、也仿佛要将人吸入无尽深渊的、黑色的淤泥和浅水之中。
跟上了前方,已经开始用一根不知何时拿在手中的、削尖了的、粗壮芦苇秆,探路、也标记方向的、林深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向着这片沉寂的、也仿佛隐藏了无数秘密和危险的、古老“泽地”的最深处……
走去。2
节奏紧凑,看得不够,继续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