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湖镇的清晨,比夜色更浓稠的,是化不开的、湿冷的水雾。雾气如同乳白色的、缓慢流动的活物,从河面、水巷、老屋的瓦檐间无声地涌出,弥漫,将整座镇子包裹、吞噬。青石板路、石桥、垂柳、乃至稍远些的房舍轮廓,都变得模糊、扭曲,失去了清晰的边界,仿佛沉入了一个潮湿、冰冷、也充满了不真实感的梦境。
五点未到,天色尚是墨蓝中透着一丝惨淡的灰白。镇子还在沉睡,只有零星的、不知从哪户人家窗棂后透出的、昏黄如豆的灯光,在浓雾中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光晕,也很快被吞噬。空气里是化不开的水汽、青苔、河水淤泥、和某种陈年木料腐朽混合的气息,冰冷地钻进鼻腔,直抵肺腑。
林深和沈青梧,如同两个融入浓雾的、沉默的剪影,一前一后,行走在湿滑、寂静、也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街道上。脚步声被雾气吸收,只留下极其微弱的、仿佛水珠滴落的声响。
沈青梧走在后面,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深色旅行背包。背包的主袋拉链开着一条缝隙,里面,阿信那小小的、暖金色的、被绒毯仔细包裹的身体,安稳地躺在其中。透过缝隙,可以看到他干净的、毛茸茸的、安静闭目的侧脸。清晨的寒意和水汽,被厚实的绒毯和背包隔绝了大半,只有一丝冰冷的湿意,透过布料,渗入些许。
但沈青梧并不觉得冷。她的全部心神,仿佛都凝聚在怀中这个背包,和背包里那冰冷、却也似乎因为她昨夜的温柔清洗和触碰,而隐隐与她建立起某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精神“连接”的、小小的存在上。
昨夜,在给阿信清理、擦拭、并感知到他那些微弱的、本能的反应后,她没有再试图做更多。只是就那样,抱着阿信,靠在冰冷的椅子上,闭目休息。她没有睡着,也不敢睡着,只是用尽最后一点意志,维持着那种与阿信之间若有若无的、微弱的感知“连接”,仿佛在用这种方式,确认他的存在,也传递着自己的陪伴。
林深也几乎一夜未眠,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那张旧水道图,或者闭目调息。凌晨时分,他叫醒了沈青梧,两人在沉默中完成了最后的准备,然后,便在这浓雾弥漫的、最黑暗的黎明前,踏上了前往“老码头”的路。
“老码头”位于镇子最西头,几乎已经脱离了镇子的范围。这里更加荒僻,河面也开阔了不少。岸边只有几根歪斜、腐朽、爬满湿滑青苔的木桩,和几级被河水常年浸泡、冲刷得光滑、也长满深绿色水藻的石阶。一条破旧的、仿佛随时会被河水冲走的、用几块厚木板随意搭成的简陋栈桥,颤巍巍地伸向雾气弥漫的河心。河水是深不见底的、混浊的墨绿色,在浓雾和微弱的天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油腻的光泽,缓缓地、无声地流淌。
栈桥尽头,木桩旁,果然停着一条乌篷船。
船不大,是江南水乡最常见的那种、窄长的、两头尖翘的乌篷船。船身是深色的、饱经风雨的木头,船篷是同样深色的、编织细密的竹篾,覆盖着厚厚的、防水的油毡布。船静静地泊在水面上,随着水波微微起伏,如同一个沉默的、等待着什么的、古老幽灵。
船头,一个穿着深蓝色、洗得发白的旧布衣、戴着斗笠、身形瘦削、看不清面容的年轻男人,正低着头,用一根长长的竹篙,轻轻地、一下下地,点着水面,维持着船的稳定。他仿佛与这浓雾、这河水、这沉默的船,融为了一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深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乌篷船和船头那人,确认无误后,对沈青梧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率先踏上了那条湿滑、摇晃的栈桥。
栈桥发出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木板在脚下微微凹陷、晃动。沈青梧紧了紧怀中的背包,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也踏了上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脚下是湿滑黏腻的感觉,耳边是河水缓缓流动的、低沉呜咽般的水声,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的雾气,仿佛走在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上。
终于,两人一前一后,登上了乌篷船。
船身因为承载了重量,微微下沉,晃荡了一下,随即在年轻船夫用竹篙轻轻一点下,重新恢复了稳定。
船篷很矮,需要弯腰才能进入。里面空间狭小,弥漫着一股更浓的、混合了水腥、鱼腥、湿木头、和某种廉价烟草的、沉闷气味。两侧是光秃秃的木板船舷,中间是仅供两人勉强相对而坐的、狭窄空间。船尾似乎有一个更小的、用旧帆布隔开的、堆放杂物的角落。
林深示意沈青梧在船舱靠里的位置坐下,他自己则坐在靠外的、靠近船篷入口的地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的浓雾和河面。
那个年轻船夫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在两人上船、坐定后,用手中的竹篙,在岸边木桩上轻轻一撑。
“吱呀——”
一声轻微的、仿佛木头摩擦的声响。
乌篷船,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推动,缓缓地、无声地,离开了那腐朽的木桩和湿滑的石阶,滑入了墨绿色、浓雾弥漫的、缓缓流动的河水之中。
竹篙入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也极其沉闷的“噗”声。随即,是竹篙划破水面、带起水流的、规律而单调的哗啦声。船,开始以一种稳定、却也异常缓慢的速度,向着下游、也向着那浓雾更深、更不可知的方向,驶去。
沈青梧紧紧地抱着怀中的背包,后背靠着冰冷、潮湿的船舱木板,目光透过船篷那低矮的、敞开的入口,望向外面。
视线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缓慢流动的、乳白色浓雾。雾气贴着水面,缓缓翻滚、流淌,将远处的河岸、树木、乃至天空,都彻底吞噬、掩埋。只有近处,墨绿色的、泛着油腻光泽的河水,在船身两侧,无声地、缓缓地分开,留下两道浅浅的、很快又被浓雾抹去的涟漪。
没有风。空气是凝固般的、潮湿的冰冷。只有竹篙划水那单调、沉闷的哗啦声,和船身破开水面时、那极其微弱的、汩汩的水流声,是这无边浓雾和死寂中,唯一的、却也充满了诡异孤寂感的声响。
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这条小小的乌篷船,和船上这沉默的三个人,在这无边的、未知的、也充满了不祥预感的雾海中,孤独地、缓缓地、漂向某个早已注定的、黑暗的终点。
沈青梧低下头,目光落在怀中的背包上,落在拉链缝隙中,阿信那安静的、毛茸茸的侧脸上。
她伸出手,隔着背包厚实的布料,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阿信身体所在的位置。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浓雾中的、脆弱的宁静,也仿佛怕打破了昨夜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微弱的、精神“连接”。
阿信……
我们出发了。
去“沈泽”。
去你……也或许是我……血脉的源头。
你感觉到了吗?
这船,这水,这雾……
还有……我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尝试着,像昨夜那样,集中精神,去感知,去“触碰”背包里阿信那冰冷、却也似乎有着微弱“回应”的存在。
起初,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黑暗,和那浓雾带来的、令人窒息的潮湿和寒意。
但渐渐地,当她将全部心神都凝聚、沉静下来,当她将自己的呼吸、心跳、甚至灵魂深处那最后一丝温柔的、守护的意念,都缓缓地、向着怀中的背包、向着阿信所在的位置,延伸、包裹过去时……
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气息,从背包深处缓缓渗透而出。那是一种冰冷与痛苦交织的感觉,但其中还残留着一丝温暖的琥珀色光芒,以及全然的依赖与心疼。这股“存在感”极其模糊且不稳定,仿佛随时都可能消散,但它确实存在,触动着每一个敏感的神经。
那“气息”,比昨夜更加微弱,也更加飘渺,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的浓雾和死寂所吞噬、湮灭。
但,它确实,还在。
而且,在沈青梧那全神贯注且温柔的精神“触碰”下,那“气息”中原本冰冷与痛苦的部分似乎微微地缓和了一些。与此同时,那琥珀色的温暖光芒仿佛变得更加明亮,一种全然的依赖与深切的心疼也愈发明显且稳定。
仿佛,阿信那被“封禁”的、破碎的魂魄,在这远离尘嚣、也充满了古老水汽和某种奇异“场”的、前往“沈泽”的途中,在这浓雾弥漫的、如同另一个维度的、寂静水路上,在她这全然的、温柔的、精神的陪伴和“触碰”下……
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安抚与……“共鸣”?
沈青梧的心脏,因为这一丝微弱、却也无比珍贵的感知,而再次,剧烈地、 跳动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巨大心酸、温柔、和最后坚定希望的暖流,瞬间涌遍了她的全身,也将这浓雾带来的、刺骨的湿冷,驱散了不少。
是的。
阿信还在。
而且,他似乎……也能感觉到,这趟旅程,这浓雾,这河水,这船……以及,她,就在这里,陪着他。
这就够了。
沈青梧没有再尝试做更多,只是那样,静静地闭着眼,用自己全部的心神和温柔的意念,轻轻地、包裹着怀中背包里,阿信那微弱却顽强的“存在”,仿佛在用这种方式,为他在这冰冷、死寂、也充满了未知危险的浓雾水路中,撑起一片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安静的、温暖的、精神的“港湾”。
时间,在这单调的竹篙划水声、汩汩的水流声、和无边无际的浓雾中,缓慢地、近乎凝滞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当船身似乎微微调转了一个方向,竹篙划水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沉闷、吃力,仿佛进入了水流更加缓慢、也或许更加复杂的区域时——
一直沉默地坐在船头、背对着他们的年轻船夫,忽然,用那种低沉、沙哑、也带着浓重水乡口音的、极其含糊的语调,说了自上船以来的第一句话:
“前面,是‘菱角湾’。”
声音很轻,几乎被水声和雾气吸收。
但林深和沈青梧,都听到了。
沈青梧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透过船篷的入口望去,前方的浓雾仿佛变得更加浓郁,也更加粘稠,如同一层不可穿越的屏障。
而且,雾气中,似乎开始出现一些……影影绰绰的、 高大的、深色的、模糊的……轮廓?
是……芦苇?
船,缓缓地,驶入了那片更加浓稠的、仿佛有生命的雾霭之中。
四周的光线骤然间变得昏暗,一股独特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原本空气中混杂着的水腥味和淤泥的气息,逐渐被一种更为浓郁且奇异的味道所替代——那是水生植物腐败后与清甜交织的独特香气。竹篙划过水面的声音也不再轻盈,取而代之的是沉闷而粘滞的声响,仿佛它正在拨动的不是流动的河水,而是某种更加稠密、充满阻力的未知液体。
然后,沈青梧看清了。
雾气中,那些高大的、深色的轮廓,果然是芦苇。
无边无际的、高大茂密的、枯黄与深绿夹杂的芦苇,如同沉默的、巨大的士兵,密密麻麻地,矗立在浑浊的、缓缓流动的河水两岸。芦苇的顶端,隐没在浓雾之中,看不到天空。只有粗壮的、湿漉漉的茎秆,和那一片片锋利如刀的、长长的叶片,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随着船身的经过,缓缓地、无声地摇曳、分开,又在船后,缓缓地、合拢,将水道重新掩埋。
水道,在这里,变得异常狭窄、曲折。河水是更加深沉的、近乎黑色的墨绿,水面漂浮着细碎的、腐烂的芦苇叶、水藻、和一些难以辨认的、深色的杂物。水流似乎也几乎停滞了,只有船身破开时,才会带起极其微弱的、几乎无声的涟漪。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地、被这无边的、高大茂密的芦苇荡,和那更加粘稠、浓郁的雾气,所吞噬、隔绝。
只有这条小小的、深色的乌篷船,如同闯入了一片被遗忘的、古老而危险的、绿色迷宫的、不速之客,在这狭窄、曲折、也充满了不祥死寂的水道中,缓缓地、孤独地、向着那迷宫最深处、也最黑暗的未知……
前行。2
情节氛围感拉满,看着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