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信——!!等我——!!”
凄厉而决绝的呼喊,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吊脚楼深邃、黑暗、充满了陈旧气息的廊道中,激起短暂而空洞的回响,随即,便被更加浓重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的黑暗,彻底吞噬、湮灭。
沈青梧再也顾不上任何隐藏、任何恐惧。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追上阿信!在他做出任何无法挽回的事情之前,把他带回来!手电昏黄的光柱,在她手中剧烈地晃动、跳跃,如同她此刻狂乱、濒临崩溃的心跳,勉强撕裂前方那粘稠如墨的黑暗,却也惊起了无数在光柱中疯狂舞动、如同受惊幽灵般的尘埃。
她的目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定在地面上那串清晰的、梅花状的、带着湿泥痕迹的、小小的爪印。爪印一路向前,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徘徊,笔直地、决绝地,指向吊脚楼的最深处,指向那股越来越浓郁、越来越令人窒息、也让她心中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的——陈腐、奇异香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邪恶气息混合的源头。
她沿着爪印,在狭窄、曲折、时而陡峭、时而低矮的廊道和木质阶梯中,跌跌撞撞地狂奔。沉重的背包拖拽着她的肩膀,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但她浑然不觉。肺部因为剧烈的奔跑和这污浊、充满不祥气息的空气,而灼痛得仿佛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额头上的伤口,也因为剧烈的运动,而再次传来尖锐的刺痛,温热的液体沿着脸颊滑落,她也无暇顾及。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阿信那双在黑暗中,异常清明、沉重、充满了决绝、仿佛在向她无声诀别的、琥珀色的眼睛。还有他伸出爪子,笨拙地、试图为她擦去泪水时,那冰冷而颤抖的触感。
不!绝不!她绝不接受这样的“诀别”!绝不让他一个人去面对那未知的、绝对可怕的“东西”!
“阿信!阿信你停下!回答我!!”她一边跑,一边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急切和体力透支,而变得嘶哑、破碎,如同破旧的风箱在哀鸣。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和嘶喊声,在这死寂、诡异的廊道中,碰撞、回荡,显得如此孤单,如此无力。
爪印,始终向前。穿过一道又一道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绕过一堆堆散发着怪异气味的杂物,甚至,在某个拐角,她看到爪印的方向,指向了一个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极其低矮、黑暗、仿佛通往地狱入口的、狭窄缝隙。
缝隙后面,那股陈腐邪恶的气息,达到了顶点!冰冷、粘稠、仿佛带着某种有生命的恶意,顺着缝隙,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缠绕上她的皮肤,渗入她的骨髓,带来一种本能的、想要立刻转身逃离的、极致的恐惧和恶心!
但爪印,清晰地、毫不停留地,延伸进了那道缝隙。
阿信……进去了。
沈青梧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喉咙。缝隙后面是什么?是那个老妇人的巢穴?是某种邪恶仪式的祭坛?还是……与“林氏”、“影书”、“死契”直接相关的、最核心的禁忌之地?
无论是什么,阿信独自进去了。以他现在的状态,进去无异于……送死。
不!她不能犹豫!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真正的阿鼻地狱,她也必须进去!把她的阿信,抢回来!
沈青梧猛地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沉重的背包甩在身后,然后,毫不犹豫地,弯下腰,侧着身体,用颤抖的手电光柱,照亮缝隙内部,一头扎了进去!
缝隙比她想象的更窄、更低,几乎是匍匐前进。冰冷的岩石和朽烂的木头刮擦着她的身体和脸颊,带来阵阵刺痛。那股令人作呕的陈腐邪恶气息,浓郁得几乎让她窒息、晕厥。但她没有停下,只是用尽全力,向前爬。
短短几米的缝隙,仿佛爬了一个世纪。当她终于从缝隙另一端,挣扎着探出半个身子时,眼前看到的景象,让她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灵魂被拖入冰窟的骇然,而骤然缩成了针尖!
手电昏黄的光柱,因为她的剧烈颤抖,而在前方那片更加开阔、却也更加诡异恐怖的空间中,疯狂地晃动、扫射,勉强勾勒出了内部的轮廓——
一个天然形成、或经粗糙开凿的、圆形的、深青黑色岩石构成的石室!石壁上,布满了用暗红色、已经干涸发黑的、不知名物质涂抹的、扭曲怪异的符号和图案,那些符号,在光线下,隐隐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冰冷邪恶的暗红幽光!石室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的、同样布满诡异划痕的低矮石台!石台四角,插着焦黑扭曲的、如同某种邪恶祭祀遗骸般的“柱子”!
而最让沈青梧魂飞魄散的,是石台中央,静静摆放着的——那本封面镶嵌着狰狞暗金“邪眼”浮雕、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不祥气息的、黑色“书”!
闯入者存储器中那些关于“影书”、“死契”、“凭依”的恐怖碎片信息,老兽医关于“老石头”、“无字书”、“邪性”的警告,与眼前这本散发着冰冷邪恶气息的黑色“书”瞬间重合!难道……这就是那本“影书”?!是阿信身上“死契”的源头“凭依”之一?!它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个诡异的深山苗寨吊脚楼最隐秘的石室里?!
巨大的震撼和恐惧,让沈青梧几乎要瘫软在地!但下一秒,她的目光,就猛地、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地锁定了石台旁边——
一个小小的、暖金色的、毛茸茸的、在暗红幽光和手电光柱交织下,显得如此渺小、脆弱、却又异常“清晰”的身影。
是阿信!
他就站在石台边缘,距离那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书”,不过几步之遥!他背对着沈青梧进来的方向,微微低着头,琥珀色的眼睛,似乎正死死地盯着石台上那本“书”,小小的身体,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恐惧、痛苦、或者……是某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无法抗拒的“牵引”与“共鸣”,而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充满了极致痛苦和恐惧的、短促呜咽。
他没有发现她进来。或者说,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本“书”攫住了。
“阿信!!”看到阿信那单薄颤抖、仿佛随时会被那“书”散发出的邪恶气息吞噬的背影,沈青梧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心疼撕裂!她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哑的呼喊,也顾不上石室里那令人窒息的不祥气息和潜在的、未知的危险,猛地从缝隙中完全挣脱出来,朝着石台边的阿信,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然而,就在她身形刚动,手电光柱因为她剧烈的动作而猛地扫过石室入口另一侧、那片更加深沉的阴影时——
光柱的边缘,似乎……扫到了一个……佝偻的、瘦小的、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的、模糊的轮廓?!
沈青梧的心脏,因为这不期而遇的、在如此恐怖环境中更加显得诡谲惊悚的“发现”,而骤然漏跳了一拍!扑向阿信的动作,也因为极度的惊骇和本能的警惕,而猛地一顿!
她猛地、几乎是僵硬地,转过头,手电光柱,也如同受惊的蛇,倏地转向了那个方向,死死地、钉在了那片阴影之上!
光柱,照亮了阴影中,那个静静站立的身影。
正是那个姓“石”的、眼神浑浊冰冷、令人极度不适的老妇人。
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苗家土布衣裙,头上包着磨损的头帕,枯瘦如鸟爪的手,挂在那根歪斜的木杖上。斗笠下的脸,在手电光下,比在黑暗中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那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刀刻斧凿般的、青白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那双在暗红幽光和手电光交杂映照下,不再浑浊,反而闪烁着一种奇异、冰冷、幽深、仿佛洞悉一切、也漠视一切的、如同毒蛇般光芒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死死地,盯着突然闯入的沈青梧。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冷的探针,在沈青梧因为极度震惊、恐惧、和急切而扭曲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又缓缓地,移向了石台边,那个依旧背对着这边、剧烈颤抖、对这边的变故似乎毫无所觉的、暖金色的、小小的身影。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沈青梧脸上。嘴角,几不可查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了一个极其细微、却又冰冷诡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微笑”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无声地,站在阴影里,用那双闪烁着冰冷幽光的眼睛,看着沈青梧。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预料到的、精彩的、即将进入高潮的“戏剧”。又仿佛,是在无声地宣告——这里,是她的“领域”。闯入者,都将付出代价。
石室里,暗红幽光与手电昏黄的光线交织、碰撞,形成一种光怪陆离、令人眩晕的诡异氛围。空气中,那股陈腐、香料、和冰冷邪恶的气息,浓烈得几乎化不开。
沈青梧僵在原地,一只手还朝着阿信的方向伸出,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震惊、和对阿信安危的急切,而剧烈地颤抖着。前有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诡异“书”和仿佛被其蛊惑、岌岌可危的阿信,后有神秘莫测、充满了致命威胁的老妇人无声的、冰冷的“注视”。
她的大脑,因为眼前这猝不及防的、比想象中更加恐怖诡异的对峙局面,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近乎空白的混乱。
而石台边的阿信,似乎终于被沈青梧那一声凄厉的呼喊和她弄出的动静所惊动,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颤抖着,转过了小小的、毛茸茸的身体,用那双盛满了无尽痛苦、恐惧、绝望,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看到她突然出现在此的、巨大惊愕的、琥珀色的眼睛,望向了她。
四目相对。
沈青梧看到了阿信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种近乎哀求的、让她“快走”的、无声的呐喊。
而阿信,也看到了沈青梧眼中,那全然的、不顾一切的、要将他从这地狱边缘拉回来的、燃烧般的决绝,和她身后阴影中,那个老妇人冰冷诡异的、如同死神般的“微笑”。
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只有石壁上那些诡异的符号,在无声地散发着暗红幽光。只有那本黑色“书”上的暗金“邪眼”浮雕,仿佛在冰冷地、嘲弄地,注视着这闯入禁地的、渺小而绝望的、一人一猫,和那场骤然爆发的、充满了未知凶险的、三方“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