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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取舍、售股与单薄的“支撑”

他的演唱会结束,我的猫薄荷没了

屏边小镇的晨雾,在清冷的空气中缓慢流动,带着泥土和草木苏醒的气息,也带着远方山林那沉默而庞大的、未知的重量。沈青梧抱着依旧沉睡、对外界一切纷扰恍若未觉的橘猫(陈信宏),站在那家简陋兽医站门口,老兽医最后那句关于“西边”、“老石头”、“无字书”、“邪性”的、仿佛无意又似有心的低语,如同冰冷的石子,在她心中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更加汹涌、也更加幽深的涟漪。

但此刻,比起那遥远、模糊、充满了禁忌意味的“线索”,一个更加现实、也更加紧迫的问题,如同冰冷的枷锁,沉甸甸地套在了她的脖颈上——钱。

怀里,是老兽医开的那几包廉价的兽药。口袋,是仅剩的、几张皱巴巴的、加起来不到五十块的零钞。而阿信,需要“静养”,需要“温补、易消化、有营养的东西”,需要“不受打扰的地方”。她自己,也需要食物,需要最基本的生活物资,需要为接下来那指向“西边”、注定更加艰难凶险的旅程,准备哪怕最微薄的“盘缠”。

老兽医的叮嘱,字字句句,都需要钱来支撑。而他们,已经山穷水尽。

鹭城线上支付最后的一点余额,在购买车票和那几天竭尽全力的“进补”中,已经消耗殆尽。身上这点现金,连支付接下来几天的住宿和最基本的食物,都岌岌可危。

绝境。再次,毫无花巧地,横亘在沈青梧面前。

怀里的阿信,似乎因为站立不动,而有些不舒服,在她臂弯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倦意的咕噜,脑袋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胸口,仿佛在寻求更安稳的姿势和温度。

这细微的、依赖的触碰,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沈青梧心中那因为没钱而产生的、短暂的茫然和恐慌。不,她不能慌,不能倒。阿信在等着她。他那么虚弱,刚刚经历了行李舱的折磨,身上带着伤,魂魄不安,急需一切能得到的照顾和补给。她没关系,可以饿着,可以睡在路边,但阿信不行。他太弱了,弱到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最后那点微弱的生命之火吹熄。

她必须弄到钱。立刻,马上。

脑海中,如同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一个她一直刻意回避、却也是此刻唯一可能的“源头”——股票。

是的,股票。她那个用来“玩玩”、投入不多、但几年来凭着一点运气和固执的坚守,竟然真的缓慢爬升、甚至在她最落魄的这段时间里,也依旧保持着微弱涨势的、小小的股票账户。里面,是她最后的、与陈信宏无关的、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积蓄”和“希望”。

她一直没舍得全都卖掉。潜意识里,或许是将它看作最后一点“独立”的象征,一点脱离眼前这诡异绝境、回归“正常”生活的、渺茫的念想。也或许,是害怕动用这笔钱,就真的意味着,她将自己和阿信,彻底绑死在了这条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希望的、与古老诅咒抗争的不归路上。

但现在,由不得她犹豫了。

独立?正常?念想?在阿信微弱却真实的呼吸面前,在兽医那句“伤了根本”、“心神俱疲”的诊断面前,在即将踏入的、更加凶险未知的西南群山面前,所有这些,都轻飘飘的,如同一吹即散的尘埃。

她需要钱。需要能让阿信活下去、稍微好过一点的钱。哪怕,这意味着彻底斩断那点可怜的、关于“正常”的幻想,也意味着,她将真的、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一切,都押注在这场希望渺茫的豪赌之上。

沈青梧的眼神,在晨雾中,从最初的茫然、恐慌,渐渐变得清晰,变得冰冷,也变得……异常平静。那是一种将所有软弱的情绪、不切实际的幻想,都彻底剥离、沉淀后,剩下的、最纯粹的、名为“生存”与“守护”的决心。

她不再停留。抱着阿信,转身,朝着小镇中心、那条相对“繁华”、可能有通信信号的街道,快步走去。

屏边小镇太小,太偏,自然不会有证券营业部。甚至连像样的网吧都未必有。沈青梧的目标,是寻找那种可能提供手机充电、或者有微弱公共Wi-Fi信号的小店铺。她需要网络,需要登录她的股票交易APP,完成卖出操作。

运气不算太差。在一条稍微宽阔些的街道转角,她找到了一家兼卖杂货、也提供手机充电服务的小店。店主是个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就着晨光,修理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沈青梧走过去,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询问,是否可以用店里的插座给手机充电,并支付一点费用。

店主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包裹”和脸上未愈的伤痕上停留了一瞬,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指了指屋里墙角一个满是灰尘的插座:“五块。充满自取。”

沈青梧付了钱,从背包里翻出那个屏幕已有裂痕、电量早已耗尽的手机,插上充电线。等待开机的那几分钟,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她抱着阿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漆黑的屏幕,心脏因为紧张和一种近乎“亵渎”自己最后“堡垒”的复杂情绪,而狂跳不止。

终于,屏幕亮起,熟悉的开机画面出现。信号格,微弱地跳动着一两格。足够了。

她颤抖着手指,输入密码,点开那个她许久未曾登录、图标都蒙上了一层灰的股票交易APP。网络很慢,页面加载得极其缓慢,每一步操作都伴随着令人心焦的延迟。

账户登录。持仓页面终于刷出。

那只她持有了好几年、代码早已烂熟于心的股票,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市值,比她上一次查看时,又微微涨了一点点。不多,但对于此刻的她来说,无异于一座散发着诱人光芒的金山。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去看具体的涨跌幅度、K线走势、或者任何可能影响她决定的市场信息。她直接点开了这只股票,进入交易界面。

“卖出”。

“全部”。

“确认”。

手指点击“确认”键的瞬间,沈青梧的心脏,仿佛也跟着那一下轻微的屏幕震动,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种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某种重要凭依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她。但下一秒,这种感觉,就被怀中阿信那真实的、温暖的、微弱的呼吸触感,和兽医那句“伤了根本”的诊断,强行驱散了。

钱,很快到账。她迅速将账户里所有的可用资金,全部转入了绑定的银行卡。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退出了APP,清空了浏览记录,关掉了手机的网络和定位,拔掉了充电线。动作迅速,带着一种处理“赃物”般的、下意识的谨慎和利落。

手机屏幕暗下去。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却对她意义重大的“交易”和“取舍”,从未发生。

沈青梧握着重新变得冰凉的手机,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心中那空落落的感觉,依旧存在,但另一种更加清晰的、近乎破釜沉舟般的、带着血腥气的“踏实感”,却也悄然升起。

她有钱了。虽然不多,但至少,暂时,够用了。够她为阿信,买些真正“温补、有营养”的东西了。

她收起手机,再次向店主点了点头,然后,抱着阿信,转身离开了小店。

有了钱,目标明确。她首先找到小镇上唯一一家看起来稍微“正规”点、货品相对齐全的杂货店。目光,直接掠过了那些最便宜、能填饱自己肚子的压缩饼干、方便面。她径直走向了生鲜和副食区域。

给阿信的,是首要目标。她挑选了最新鲜的、一小块精瘦的猪里脊肉,请店主帮忙切成最薄的片,几个土鸡蛋,一小罐品质尚可的宠物羊奶粉,一包婴儿米粉,听说容易消化,甚至,还咬牙买了一小瓶价格不菲的、进口宠物鱼油,据说对皮肤和毛发好,或许也能补充点Omega-3。结账时,看到货架上有那种独立小包装的、高蛋白的猫用鸡胸肉零食,她也拿了两包。

至于她自己,只拿了一袋最便宜的面包,两瓶矿泉水,一包榨菜。想了想,又拿了一小包白糖——如果实在没力气,可以冲点糖水喝。

拎着沉甸甸的、却让她感到无比“富有”和“安心”的塑料袋,沈青梧抱着阿信,回到了昨晚落脚的那栋破旧老屋。

老妇人依旧坐在灶膛前,似乎一整天都不会移动。沈青梧没有打扰她,径直抱着东西,掀开布帘,回到了里间。

她将阿信小心地放在床上,已经醒了,正睁着那双疲惫的、琥珀色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她。

她向老妇人借了那个小小的、积满油垢的炉灶和一口旧铁锅,付了一点柴火钱,在屋外的屋檐下,用自己买的矿泉水,仔细清洗了锅和准备给阿信盛食物的、那个洗得发白的旧瓷碗。

然后,她点燃柴火,将锅架上。水开,放入那几片薄薄的猪里脊肉,煮到刚刚变色、最嫩的程度,立刻捞出,用筷子仔细地撕成最细的肉丝。接着,打了一个鸡蛋进去,做成嫩嫩的蛋花。将肉丝和蛋花混合,加入一点点羊奶粉和温水调开的米粉,搅成温热、细腻、香气扑鼻的肉蛋米糊。

食物的香气,在潮湿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连里间床上的阿信,似乎都被这香气吸引,挣扎着,想要抬起头,喉咙里发出期待的、低沉的咕噜。

沈青梧端着那碗精心调制的、温度适宜的食物,回到床边。她先将阿信抱在怀里,让他靠着自己,然后,用小勺子,舀起一点点米糊,吹凉,递到他嘴边。

“阿信,吃饭了,我特意给你做的,有肉,有蛋,有营养,你尝尝。”

阿信似乎饿极了,也或许是真的被这精心准备的食物所吸引,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勉强进食,而是主动地、有些急切地,伸出舌头,舔舐着勺子里的食物。一口,两口……吃得虽然慢,却很认真,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沉的咕噜,尾巴尖也不自觉地、轻轻地晃动。

沈青梧看着他认真进食的样子,眼眶再次发热。心中那因为“售股”而产生的最后一点空落和虚脱,也被这满满的、因为能为他做点什么、看着他好起来一点点而产生的、巨大的满足感和力量感,彻底填满、驱散。

她自己的晚餐,是就着冰冷的矿泉水,干啃那硬邦邦的面包,和几根咸得发苦的榨菜。但她吃得很快,很香,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

因为,她知道,她卖掉的,不仅仅是股票。是她对“正常”生活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和退路。

但换来的,是此刻怀中阿信那温热的、正在努力进食的身体,是鼻尖萦绕的食物香气,是手腕上那点因为账户余额数字变动而重新获得的、微薄的、却真实的、支撑着她和他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夜幕,再次降临屏边。破旧的老屋里,只有一点如豆的灯光,和一人一猫依偎的身影。

前路依旧黑暗漫长,凶险未知。

但至少此刻,她护住了他。用她能想到的、能做到的、最笨拙也最竭尽全力的方式。

这就够了。足够让她,咽下口中干硬的面包,就着咸涩的榨菜,和心中那混合了苦涩、决绝、与一丝微弱暖意的复杂滋味,继续守着他,走向下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