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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追踪、摊牌与黑暗中的“质问”

他的演唱会结束,我的猫薄荷没了

灰暗的天光,穿过废墟顶部的缝隙,在沈青梧身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她抱着昏睡的橘猫(陈信宏),站在那片勉强能称之为“出口”的坍塌边缘,目光却并未立刻投向外面那个充满未知危险的世界,而是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定了闯入者最后消失的那片——更加幽深、错综复杂、堆满了巨大断梁和倾斜石板的、废墟深处的黑暗阴影。

走?不。

在经历了古厝书阁的恐怖、血池“茧”中的绝望、地底崩塌的生死一线,以及在听到闯入者那番关于“死契”、“影书”、“逆契”的、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心悸的描述后,沈青梧心中那个原本模糊的念头,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硬——

她不能放他走。

这个神秘的闯入者,是迄今为止,她遇到的唯一一个似乎真正了解“林氏子”诅咒内情,并且具备相应能力和手段的人。他知道的,远比他说出来的多。他甚至可能知道“最初的见证和凭依”在哪里,知道“逆契”仪式的具体细节,知道如何真正对抗那个该死的“契”!

放他走,就等于放走了可能是救阿信的唯一、也是最后的希望线索。她不能赌,也赌不起。

至于危险?呵,从她决定带着阿信踏入泉州,踏入那栋古厝开始,危险就如影随形,早已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再多一点,又算什么?

闯入者最后那番警告,与其说是劝退,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是一种基于自身立场的、冰冷的、却又带着某种奇异复杂情绪的“划清界限”?他不想与她有更深的牵扯,却又似乎……并非完全无情?

不管怎样,她必须跟上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问个清楚。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尘土气息的空气,让沈青梧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一瞬。她低头,再次确认怀里的阿信呼吸平稳,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沉重的、湿透粘腻的躯体,更加用力地、稳固地抱在怀中。手腕上,那根已经变得黯淡、却依旧系着的红绳,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仿佛在默默地支持着她这近乎疯狂的决定。

她没有选择闯入者指明的、通往“主街”的“安全”路径。而是咬了咬牙,抱着阿信,朝着闯入者消失的那片黑暗阴影,踉跄着,却又异常坚定地,追了过去。

那片区域,比想象中更加难行。巨大的、半悬空的断裂木梁,如同狰狞的兽骨,交错横亘。倾斜的、随时可能再次坍塌的石板,堆叠出无数危险的夹角和陷阱。厚厚的灰尘,掩盖了脚下真实的状况,每一步都踏在松软的、不知深浅的废墟之上,发出令人心慌的“沙沙”声和细微的碎石滚落声。

闯入者显然刻意隐藏了行迹,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脚印或痕迹。但沈青梧凭借着一种近乎直觉的、对“危险”和“异常”气息的敏感,以及对闯入者行动风格的模糊感知,在这片混乱的废墟迷宫中,艰难地、却又奇迹般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移动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空气流动和尘埃沉降的差异。

她屏住呼吸,尽量放轻脚步,耳朵竖起,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眼睛,则如同最精密的夜视仪,在灰暗的光线下,努力分辨着前方每一处阴影的细微变化,每一道缝隙可能通往的方向。

废墟很大,仿佛没有尽头。闯入者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但沈青梧心中的那点执念,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她,不断地、深入地向废墟更深处、更黑暗、也更僻静的区域移动。

渐渐地,外面透过缝隙传来的、属于正常世界的模糊声响,彻底消失了。连灰暗的天光,也几乎被完全遮蔽。四周,只剩下绝对的黑暗,和废墟本身发出的、细微的、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和碎石滚落声。空气,也重新变得凝滞、阴冷,带着一股更加浓郁的、属于地下和废墟深处的、陈腐与死亡的气息。

闯入者……会去往哪里?这废墟的深处,难道还有别的出口?或者,有他必须去处理的、与“林氏”、与“影书”相关的、更加隐秘的事物?

沈青梧的心,因为这无尽的黑暗和死寂,而再次提了起来。但她没有停下。只是更加小心地,摸索着前进。

终于,在绕过一根几乎完全倾倒、堵死了大半去路的巨大石柱后,前方,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稳定的、冷白色的光晕。

不是自然光。是……某种小型电子设备屏幕的光?或者是……夜视仪?又或者是……闯入者终于停了下来,在某个相对安全的角落,短暂休整、或者处理什么事情时,泄露出的光源?

沈青梧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立刻停下脚步,将自己和阿信的身影,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石柱后面,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只眼睛,极其谨慎地,朝着那点光晕的方向,望了过去。

光晕来自大约二十米外,一处被几块巨大石板斜靠形成的、相对隐蔽的三角空间内。光线很暗,被刻意调低,只够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而就在那片被照亮的区域中心,背对着沈青梧的方向,坐着一个人。

正是那个闯入者。

他摘下了帽子,随手放在一旁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露出了短促、略显凌乱、颜色深黑的头发。身上那件沾满污渍的冲锋衣拉链拉开了一半,能隐约看到里面深色的贴身衣物。他微微低着头,似乎正专注地看着手中拿着的一个……巴掌大小、厚度不薄的、似乎是某种特制的、防水防震的……平板电脑?或者电子记事本?

屏幕的冷白光芒,映照着他小半边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紧绷,带着新鲜的擦伤和疲惫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在屏幕光的映照下,却异常专注、锐利,快速扫过屏幕上滚动的、沈青梧完全看不清的内容,手指偶尔在屏幕边缘轻轻滑动或点击,动作沉稳而熟练。

他在查看什么?是之前在地下拍摄的照片或录像?是搜集到的关于“林氏”或“影书”的资料?还是……在联系什么人?

沈青梧的心,因为眼前这意外“捕获”的画面,而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闯入者似乎暂时放松了警惕,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而且,这里只有他一个人,环境相对封闭,正是“摊牌”和“质问”的好时机!

但与此同时,巨大的恐惧和不确定,也再次攫住了她。她这样贸然现身,闯入者会是什么反应?是再次警告驱离?是直接动手?还是……会因为她这“不识好歹”的追踪,而彻底将她(他们)视为麻烦,甚至……敌人?

怀里的阿信,似乎因为她的紧张和剧烈的心跳,而微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不安的咕噜。

这声轻微的咕噜,在死寂的废墟深处,显得格外清晰!

闯入者的身体,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猛地僵住了!他手中滑动屏幕的动作骤然停止,头颅如同警觉的猎豹,倏地转向了沈青梧藏身的方向!那双在屏幕光映照下、原本专注于信息的锐利眼睛,此刻骤然爆发出冰冷、警惕、甚至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怒的寒光,死死地锁定了石柱后那片黑暗!

“谁?!”一声短促、低沉、充满压迫感和杀气的低喝,从他喉咙里滚出。同时,他另一只一直随意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闪电般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他那把造型奇特、曾钉在地上救过沈青梧、也曾劈断过诡异血丝的猎刀!

被发现了!

沈青梧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要转身就逃!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不能逃!逃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和勇气,抱着阿信,从石柱后面,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每一步,都踏在松软的灰尘和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却在此刻紧绷空气中异常清晰的声响。

冷白的屏幕光,和闯入者那双如同冰锥般刺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她的身上,照亮了她狼狈不堪、血迹斑斑、抱着橘猫、摇摇欲坠的身影。

四目相对。

闯入者眼中的惊怒,在看清是沈青梧的瞬间,似乎变得更加浓烈,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和……烦躁?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在他看来应该已经“识相”离开的女人,竟然如此固执、如此不知死活地,一路跟到了这里!

“你……”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不悦和被打断的恼怒,而变得更加低沉沙哑,握着猎刀刀柄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找死吗?”

强大的、如有实质的压迫感和杀气,如同冰冷的潮水,朝着沈青梧汹涌而来,让她几乎窒息,双腿发软。怀里的阿信,似乎也感觉到了这危险的气氛,不安地在她臂弯里动了动。

但沈青梧没有退。她只是死死地、一瞬不瞬地,迎着闯入者那冰冷刺骨、充满警告和威胁的目光,用同样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也决定了她接下来所有行动的、核心问题:

“你,到底是谁?”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回荡,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闯入者眯起了眼睛,目光在她脸上和她怀里的橘猫之间,危险地逡巡。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评估她的意图,也似乎在压制着某种立刻将她“处理”掉的冲动。

沈青梧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追问,语速加快,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子,直插核心:

“你的目的,是不是和我们一样?也是为了那本‘影书’?为了解开那个‘死契’?”

“你刚才在地下,为什么救我们?以你的身手和对这里的了解,完全可以自己离开,甚至……拿走你想要的东西,根本不用管我们的死活。”

“还有……”她的声音,因为最后一个问题所蕴含的巨大恐惧和不解,而微微颤抖起来,目光,却更加死死地盯住闯入者的眼睛,“你为什么……会选择阿信?你之前说过,‘林氏特定的血脉和后裔’是‘载体’和‘祭品’。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阿信和‘林氏’有关?你是不是……认识他?或者,认识他的……家族?”

最后一个问题,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两人之间死寂的空气中,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波澜。

闯入者那双始终冰冷锐利、仿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在听到“阿信”、“家族”这几个词时,瞳孔,几不可查地,骤然收缩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沈青梧清晰地捕捉到了!那绝对不是面对一个完全陌生名字和身份时应有的反应!

他知道!他果然知道些什么!关于阿信!关于陈信宏!关于他和“林氏”之间,那更加深层、更加不为人知的关联!

这个发现,让沈青梧的心脏狂跳,血液几乎逆流!巨大的震惊、恐惧,和一种“终于触及真相边缘”的、混合着更多未知恐怖的战栗,瞬间将她淹没!

闯入者依旧沉默着。但周身那冰冷紧绷、充满戒备和杀意的气息,却因为沈青梧这连珠炮般的、直指核心的质问,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不仅仅是被冒犯的恼怒,更像是一种……被触及了某个绝不能触碰的、隐秘禁忌的、深沉的警惕和……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坐着的那块石头上,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冷白屏幕光的映衬下,投下长长的、压迫感十足的阴影,将沈青梧和她怀里的橘猫,完全笼罩。

他依旧没有回答她的任何问题。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充满了更加复杂难明情绪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冷冷地、审视地,看着沈青梧。仿佛在重新评估她这个人,评估她的决心,评估她所知道的和可能带来的……麻烦。

废墟深处,死寂重新降临。只有两人交织的、同样沉重而紧绷的呼吸声,和那点冷白的、映照着两张同样写满秘密、疲惫与决绝脸庞的屏幕微光,在无边的黑暗与废墟的阴影中,无声地对峙着。

一场关于身份、目的、过去与拯救的、更加危险、也更加直接的“摊牌”与“质问”,在这与世隔绝的废墟深处,骤然拉开了序幕。而答案,或许就藏在闯入者接下来的反应,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隐藏的、更加沉重的秘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