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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脱困、废墟与骤然的“分离”

他的演唱会结束,我的猫薄荷没了

黑暗。狭窄。无尽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向上倾斜的、布满碎石和湿滑苔藓的通道。身后,是地动山摇、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毁灭的、越来越遥远的、沉闷轰鸣。身前,只有闯入者那迅捷、稳定、几乎不发出多余声响的、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模糊而坚定的背影,和他偶尔在拐角或危险处、极其短暂地、吝啬地亮起一下的、冷白色的、专业头灯的光晕,为沈青梧指引着方向,也成为这片绝望逃亡中,唯一可循的、微弱的光标。

沈青梧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血腥味。双腿早已麻木,只是凭着本能和怀中那点微弱的暖意支撑,机械地、踉跄地、跌跌撞撞地向前挪动。怀里的橘猫(陈信宏)始终沉沉昏睡,只有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和偶尔无意识的、极其轻微的抽搐,证明他还活着,还在她身边。

闯入者似乎对这条复杂曲折的地下通道异常熟悉,总能提前避开塌陷的区域,选择相对稳固的路径。他的速度很快,但偶尔会停下来,侧耳倾听身后的动静,或者,在沈青梧因为体力不支、几乎要瘫倒时,会极其短暂地放慢脚步,回头,用那双在头灯光晕中显得格外锐利冰冷的眼睛,瞥她一眼,无声地催促,却又没有完全将她抛下。

这微妙的、带着距离的“照应”,让沈青梧心中的疑惑和复杂情绪,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与“林氏”、与那“咒”相关的地方?为什么要救她?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但此刻,她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一件事上——跟上他,活下去,带着阿信,离开这该死的地下。

通道似乎永无尽头,向上延伸的角度也越来越陡峭。空气,从最初的阴冷腐臭,渐渐变得稀薄、干燥,带着一丝……属于外界、属于正常世界的、微弱的、带着尘土和草木气息的凉意?

难道……接近出口了?!

这个念头,如同强心剂,让沈青梧几乎枯竭的身体,再次涌出一丝微弱的力量。她咬紧牙关,更加拼命地,朝着前方闯入者那越来越快、似乎也带着一丝急切意味的背影,追了上去。

终于,在又一次转过一个近乎垂直的、需要手脚并用攀爬的陡峭拐角后,前方,闯入者的头灯光晕,骤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照进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坍塌巨石和断裂木梁的、仿佛某个建筑废墟内部的空间。而且,有光!不是头灯的光,是自然光!虽然极其微弱、灰暗,仿佛透过厚厚的尘土和缝隙渗透进来,但那确实是……天光!

是出口!真的是出口!!

沈青梧的心脏,因为巨大的希望,而狂跳起来!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过了最后一段崎岖的通道,猛地扑进了那片相对开阔的废墟空间。

眼前,是一片狼藉。似乎是某栋古老建筑完全坍塌后形成的废墟,巨大的木梁横七竖八,断裂的砖石堆积如山,厚厚的尘土覆盖一切。而在废墟的顶部,几块交错叠压的巨大石板和木梁之间,露出了几道不规则的、狭窄的缝隙。那灰暗的、带着尘土气息的天光,正是从这些缝隙中,艰难地渗透下来,照亮了废墟内部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此刻正站在一块相对较高的、坍塌的墙体上,仰头望着那些缝隙,似乎在观察、评估着什么的身影——闯入者。

他已经收起了头灯,背对着沈青梧。冲锋衣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更加破旧,沾满灰尘和污渍。但他站立的姿态,依旧挺拔而警觉,如同黑暗中蛰伏的猎豹。

沈青梧瘫坐在废墟入口的碎石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贪婪地呼吸着这虽然浑浊、却无比珍贵的、带着“外界”气息的空气。怀里的阿信,似乎也因为环境的变化和光线的刺激,而微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不适的咕噜。

闯入者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地转过身。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沈青梧能感觉到,那双锐利的眼睛,正落在她身上,和她怀里的橘猫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目光在沈青梧狼狈不堪、血迹斑斑的身上和阿信那团暖金色的毛发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评估,似乎也有一丝几不可查的、难以言喻的……了然?或者说,是某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沈青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也充满了警惕。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至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待宰的羔羊。但身体的极度虚脱,让她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只是徒劳地抱着阿信,靠在冰冷的石头上,喘得更厉害了。

闯入者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和戒备。他几不可查地,微微偏了下头,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透光的缝隙,又侧耳倾听了一下废墟外隐约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属于正常世界的、模糊的声响,似乎是远处街市的嘈杂?鸟鸣?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意味:

“外面安全。暂时。”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沈青梧脸上,“你可以从这里出去。沿着东南方向,穿过两条巷子,能回到主街。自己想办法离开泉州。越快越好。”

沈青梧的心,因为他的话,而微微一松。他能指出明确的离开路径,至少说明,他暂时没有对她不利的打算,或者,是认为她已经不具备威胁?但同时,一股更深的疑惑和不安,也涌上心头。他就这样放她走?不追问?不索要什么?他潜入古厝,追踪“林氏子”的秘密,甚至冒险进入那危险的地下空间,难道就只是为了……救她?这绝不可能。

“你……”沈青梧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你……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闯入者打断了她,语气变得比刚才更加冷硬、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今晚你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包括我,最好全都忘掉。带着你的猫,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回来,也别再碰任何与‘林氏’、与那本书有关的东西。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忠告。如果你还想活命,还想让你的猫……多活几天的话。”

他的话,冰冷直接,再次将“林氏”、“那本书”、以及阿信身上“咒”的凶险,赤裸裸地摆在了沈青梧面前。也再次提醒她,她(他们)的处境,依旧岌岌可危,危机并未真正解除。

沈青梧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闯入者说的是事实。阿信虽然被她从那个诡异的“茧”里抢了出来,但只是暂时脱离了最直接的、来自“血池”和“血管”的侵蚀。他体内的“咒”是否还在?是否被“激活”得更深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一概不知。而且,她自己也惹上了大麻烦,沾染了不祥,甚至可能已经被某些“东西”或“人”盯上。

离开泉州,似乎是眼下唯一、也是最理智的选择。

可是……就这么走了?带着满身的谜团,带着对阿信未来状况的未知恐惧,像个丧家之犬一样逃离?而且,这个闯入者,他知道的太多了。关于“林氏”,关于“咒”,关于那个“源头”……他很可能掌握着更关键的信息,甚至……可能知道如何真正“解咒”的方法!就这么放他走?

不。她不能。

“等等!”眼看闯入者似乎已经交代完毕,准备转身,选择另一条更加隐蔽的离开路径,沈青梧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扎着,半坐起身,嘶声喊道,“你……你知道怎么解那个‘咒’对不对?你知道阿信中的是什么,知道那‘源头’在哪里,知道该怎么办!求求你……告诉我!只要你能救他,我……我什么都可以做!什么代价都可以付!”

她几乎是泣血般地,再次抛出了自己的乞求。这是她唯一的希望了。这个神秘的闯入者,是她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可能知道真相、也最有能力提供帮助的人。

闯入者转身的动作,因为她的呼喊,而微微一顿。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沉默地站着。灰暗的天光,勾勒出他高大、紧绷、却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的背影。

废墟里,一时间,只剩下沈青梧粗重的喘息,和她怀中橘猫微弱的呼吸声,以及外面透过缝隙传来的、模糊而遥远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声响。

过了许久,久到沈青梧以为他又会像之前那样,用冰冷的警告和拒绝回应她时,闯入者才缓缓地、用一种更加低沉、也更加飘渺的、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语调,开了口:

“解咒?”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沈青梧无法理解的、近乎虚无的嘲讽和疲惫,“那根本不是‘咒’,是‘契’。是早已烙进血脉、融入魂魄、与某种更加古老、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绑定的‘死契’。除非找到订立‘契’的最初‘见证’与‘凭依’,并在特定的‘时’与‘地’,由与中契者血脉相连、且命格足够特殊、意志足够坚定之人,以自身魂魄为引,进行一场几乎必死的‘逆契’仪式,才有一线可能,扭曲、覆盖、或者……同归于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极其久远、极其痛苦的记忆。

“你怀里的这个……‘人’。”他再次用了“人”这个字,语气极其微妙,“他中的,是‘林氏’一脉,与‘影书’那本黑色古籍绑定最深、也最恶毒的那种‘死契’。‘影书’是‘契’的‘凭依’,而‘林氏’特定的血脉和后裔,则是‘契’的‘载体’和‘祭品’。一旦触发,便是魂体剥离,错乱阴阳,人非人,兽非兽,日夜煎熬,直至魂力耗尽,或者……彻底被‘影书’和其背后的‘存在’吞噬、同化,成为那‘契’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脱。”

“你要的‘解’,不是救他,是赌上你和他两个人的魂魄,去挑战那订立了不知多少年、力量早已深入幽冥、纠缠了无数因果怨念的‘死契’。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更大的可能,是你们两个一起,魂飞魄散,或者……变成比现在更加人不人、鬼不鬼、永远困在那‘契’的循环与痛苦中的……东西。”

闯入者的话,比阿贡公的描述更加具体,也更加绝望。将“咒”明确为“死契”,指出了“影书”和“林氏血脉”的关键,也描绘了那几乎不存在的、需要以命换命、甚至可能双双湮灭的“逆契”之法。

沈青梧的心,随着他的每一句话,一点点沉入冰海深处。但她眼中那点执拗的火焰,却并未完全熄灭。

“那……那‘最初的见证和凭依’……在哪里?”她颤抖着,抓住这最后一点、模糊的线索,“那个‘逆契’仪式……具体要怎么做?需要什么?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

闯入者终于缓缓地转过身。帽檐下的阴影,让沈青梧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在她脸上、身上,缓缓划过。

“你还不明白吗?”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怜悯的冰冷,“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也越惨。而且,会连累更多人。包括你的‘阿信’。”

他抬手指了指沈青梧怀里的橘猫:“他现在能暂时‘安静’,是因为那‘血池’和‘茧’的仪式被打断,加上你身上那根‘红线’的微弱庇护。但这种平静,持续不了多久。‘影书’的力量已经被彻底惊动,你们身上‘死契’的‘标记’也会越来越清晰。很快,更麻烦的‘东西’,或者……‘人’,就会找上你们。留在这里,或者继续追查,只会让你们更快暴露,死得更难看。”

“离开。立刻。这是你们现在唯一能做的,稍微延长一点……‘时间’的事情。”

说完,他似乎不打算再与沈青梧纠缠,也不打算再透露任何信息。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透光的缝隙,又瞥了一眼沈青梧和她怀里的猫,仿佛在确认什么,也仿佛在做最后的诀别。

然后,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动作迅捷如猎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废墟另一侧、一片更加黑暗、更加错综复杂的坍塌物阴影之中,彻底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沈青梧一个人,抱着昏睡的橘猫,瘫坐在冰冷的废墟里,面对着那几道透下灰暗天光、仿佛通往“生”之世界的缝隙,和闯入者最后那番冰冷彻骨、却又无比真实的警告,以及心中那更加沉重、更加迷茫、也更加……不甘的绝望。

走?还是留?追?还是逃?

她知道,闯入者说的是对的。立刻离开,是最“安全”、也最“理智”的选择。

可是……阿信怎么办?那个“死契”怎么办?难道就真的,带着这随时可能爆发的、致命的“炸弹”,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直到那“契”的力量彻底吞噬他,或者,被更可怕的“东西”找上门来?

不。她不能接受。

沈青梧低下头,看着怀里阿信那安静沉睡的、沾着血污和尘土的、毛茸茸的脸。他琥珀色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灰暗的光线下,投下脆弱的阴影。那么安静,那么无害,仿佛只是经历了一场疲惫的长途旅行,正在做一个不安的梦。

可她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是正在缓慢燃烧、或者即将被引爆的、足以毁灭他(他们)的恐怖力量。

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去他脸上的一点灰尘。指尖,感受到他微弱的、却依旧温热的呼吸。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抱着他,从冰冷的碎石堆上,站了起来。身体依旧虚弱,双腿依旧颤抖,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里,那点被绝望和恐惧反复蹂躏、却始终未曾彻底熄灭的火焰,在灰暗的天光映照下,重新变得清晰,变得坚定,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抬起头,望向那几道透光的缝隙。外面,是正常的、喧嚣的、充满生机与危险的、属于“人”的世界。也是她必须带着阿信,重新踏入,并继续在其中挣扎、寻找、战斗的战场。

闯入者走了。带着他的秘密和警告,消失在了黑暗里。

但她不会走。至少,不会就这样毫无头绪、坐以待毙地“离开”。

她抱紧了怀里的阿信,感受着他微弱的心跳和体温,也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因为恐惧、疲惫、却也因为更加清晰的、绝不放弃的誓言,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然后,她迈开了脚步。踉跄,却坚定。朝着那透光的缝隙,朝着那片未知的、危机四伏的、却也可能是唯一藏着最后一丝“逆转”可能的、外面的世界,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废墟之外,黎明已然彻底过去。白昼,带着它所有的光明、喧嚣、与潜藏的阴影,正式降临。而她(他们)的逃亡、寻找、与那“死契”的漫长抗争,也将在这片天光下,被迫揭开新的、或许更加残酷的篇章。